我叫采臣。采药的采,臣服的臣。我爹盼我读书,取了个斯文名,结果我还是跟他学了采药。命。
上个月十六,我进涧采药。田阿婆悬赏的那三味药,水帘涧已经绝了,我媳妇天天念叨镇上的病人等不起。我想着进涧深一点,进洞的暗坡——那地方只有我们采药的老户知道,药好,就是路险。
路确实险。我下去的时候,绳子断在半腰。
摔下来没死,被洞里的小妖拿住了。他们没杀我——把我关进这间药圃暗室,让我接着种药。你们别笑,这洞深处真有一片药圃,不见天日,靠洞顶上渗下来的水光养着的,紫珠草、白及,长得比外头还疯。
三十一天了。
白天种药,晚上捣药。捣完的药泥,小妖拿走。拿去做什么?
起初我不知道。第二十天上,我留了个心眼:我在药泥里掺了一点点无害的朱砂粉,红得极淡,捣在里头看不出来。十天后,我在暗室门缝外头的过道上,看见了一串脚印——
脚印是红的。
掺了朱砂的药泥,被踩出来的脚印。脚印一路往洞深处去,去的方向,不是魔王的座。
是一个我听小妖们提都不敢提的地方。他们管那儿叫「石心池」。
药泥是往石心池送的。我媳妇是晒药的,杏林药铺是卖药的,我捣了三十年药——药往哪儿送,我就知道谁的病在哪儿。全洞的药往一个池子送,那不是养伤,那是「喂」。
喂什么?
还有一件更瘆人的。昨天夜里,暗室的药臼,我明明收好了,半夜它自己响了。咚,咚,咚,七分烂的节奏——我的节奏。我掌灯起来,臼里多了半臼新药泥,就是我白天捣的那两味,七分烂。
我不知道是谁捣的。我只知道,从那天起,我每天晚上收工,都把药臼留在暗室门口,第二天早上,里面总有半臼新捣的药泥。
我媳妇要是听见院里半夜捣药,那是我在家。
我没疯。我知道我在洞里。可是只有这么想,我才活得下去——我捣的药,有一份能回到家里去。哪怕只是声音。
你们要是来救我,先别急着砸门。让我把这一季药收完。
是真的药。石心池那边,已经连着三天不来取药了。
不取药,只有两种可能:养的东西吃饱了——
或者,养的东西,要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