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雪眉。眉毛白了,所以叫雪眉。年轻时候山上的人说,白眉的猴子心慈。心慈不慈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见不得别人疼。
被掳进这洞里三个月,我干的是老本行:治伤。
牢区里天天有伤。搬石砸的,凿壁崩的,小妖拿鞭子抽的。没有药,我就地取材:洞壁上的冷苔止得住血,炭灰和着唾沫糊得住肿,断骨拿直木片绑。手艺是年轻时候跟山下的老药农偷学的,那时候做梦也没想到,会在这种地方用上。
治伤的头一条规矩:不能让伤员叫出声。
叫出声,小妖就过来了。小妖过来,不是给你治,是给你添。所以牢区的伤,我都悄悄收着治——夜里治,挡着治,疼得狠的,我让他们咬着我的手腕。三个月,我手腕上的牙印就没消过。
可是上个旬,我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牢区里的伤,好得太快了。
砸肿的胳膊,三天就能抬。鞭伤,五天就结痂。我治了三十年伤,好的速度我心里有数——这洞里不对劲。起初我以为是我的手艺精了,后来我留了个心眼:同一个伤员,我分两次上药,一次上我配的,一次上清水。
两次,好得一样快。
不是我的药。是这洞里有什么东西,在帮着伤口长。
我把这事跟铁尾说了。铁尾说:雪眉爷爷,好事啊。我说:孩子,天底下没有白好的伤。伤好了,小妖就有更多的活让你干;伤好了,你就死不了;死不了,你就得一直干。
伤好得越快,我们越走不了。
更怪的在昨天。牢区最里头那个断了腿的娃,腿上我绑了木片。昨天早上,木片掉了,断骨——
长好了。一夜之间。骨头缝都对齐了,就是长出来的新骨,颜色不对,发青,像石头。
那孩子下地走了两步,笑了。我没笑。我摸着他的新腿,凉的。
石头颜色的骨头,石头温度的腿。
你们说,这洞里让伤口长好的,到底是恩,还是换?
你们要是进洞救人,先别急着高兴伤员能走。让我先看看,他们的骨头,还是不是骨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