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钻山,穿山甲。你们叫我们穿山甲,叫了几千年——其实我们不会穿山,我们只会「听」山。土往哪儿松,石往哪儿紧,我爪子一搭就知道。
我在水帘洞住了九十年。洞里每一条岔道、每一道塌缝、每一个能藏人的暗龛,我都拿爪子量过。你们手里的洞窟图,画得再细,也是人画的;我身上的鳞片,每一片底下都记着一条路。
妖患起来以后,洞里的路变了。
不是塌了变了,是「活」了变了。上个旬,东三岔那条我走了五十年的近道,一夜之间窄了三尺。石头不会自己窄。我趴在道里听了一宿,听见石头在「收」。
石头在收,像人在屏气。
你们说吓不吓人?我在山里活了九十年,头一回听说石头会屏气。石头屏气,就是在等。等什么?我不敢猜。
更瘆人的还在后头。我打洞往上走,想找条绕开东三岔的新路,挖到一半,听见底下也有打洞的声音。
爪子的声音。跟我一个路数:三浅一深,三浅一深。
诸位,穿山甲打洞,一家一个路数,就跟人写字一个笔迹一样。我钻山打洞,三浅一深,是我阿娘教的。全天下会这个路数的,只有我和我阿娘。
我阿娘死了四十年了。
底下的那个声音,三浅一深,从更深的地方,往上挖。
我停了,它也停。我挖,它也挖。那天我干了件这辈子最怂的事——我把自己挖的洞原样填回去,填了三层,跑了。
第二天我壮着胆子回去听。底下的声音没了。我挖的那条道,被「谁」替我又往下延了三丈,延的方向——
是水帘洞最深处。石心祭坛的方向。
现在我见着进洞的人就劝:跟着我的爪子走,别乱钻。这洞里的岔道,现在白天一个样,夜里一个样。
至于底下那位「阿娘」——
你们要是见着它,替我问一句:你把她埋在哪一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