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来佛祖说过:善聆音,能察理,知前后,万物皆明。
那是说我们这一类的。六只耳朵,听四方八面,听过去未来。你们叫我们六耳猕猴。我不叫六耳猕猴——我叫什么,我早忘了。名字是给人叫的,没人叫的名字,留着干什么?
我现在只是一缕残念,住在这洞的回声厅里。你们可以叫我听尘。
三百年前,我是有身子的。那时候我在这洞里听。听什么?什么都听。瀑布的水声里有九十九种响,石头的响声里有一百年的旧话,猴群睡觉的呼吸里有梦。听得多了,我就飘了——我以为天底下没有我不能听的东西。
我错了。
那天晚上,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?
你们都想知道。太白金星想知道,档案台想知道,山上那两位长老也想知道。三百年来,每一个找到我的人,第一句话都是这个。
我不说。
不是因为我不敢说。是因为我说了,你们就完了。
我给你们打个比方。你知道你的影子在动,和你「听见」你的影子在动,是两回事。前者,你的日子照过。后者——你这辈子,睡觉都得睁着眼。我听见的东西,就是这种。它不是一件「事」,它是一种「知道」。一旦钻进你耳朵里,你就再也回不去不知道的日子了。
我用身子换了三个月才甩掉它——甩掉的不是它,是我自己。我把自己的身子拆了,拆成一缕一缕的念头,只剩下「听」的这部分,塞进回声厅的墙缝里。这样,我就只用听,不用懂。
三百年来,我就这么待在墙缝里。
直到上个月,有个背药篓的年轻人进洞了。
他一进来,墙缝里的我就听见了——他身上有「它」的响动。
别误会,他不是它。可是他的影子里,有它的回音。就像一个空屋子里,椅子搬走很久了,地上还有椅子腿的印。他那个影子,慢半拍——
慢的那半拍里,就是它的回音。
所以我让洞里的回声把他引到我这儿来。我要亲耳听一听:隔了三百年,它是不是又要开口了。
你们要问查出来没有?
还没有。他来过了,站在回声厅中央,一声不吭。我听了他一炷香。然后他走了,走之前,回头对我的墙缝作了个揖。
作揖的那个瞬间,我三百年来头一回,想哭。
因为那个揖不是作给我的。
是作给它听见的「我」的。他知道我在这儿。他知道我一直在这儿。
你们还想知道我听见了什么吗?
等他自己走到那一步,你们自然就知道了。
在那之前,谁再问,我就装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