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声明三件事,免得你们白跪。
一,我不是齐天大圣。二,我不是神仙。三,不要往石座上摆供品——供品招来的东西,比你们想的杂。
我是这座石座里剩下来的声音。你们可以叫我「回响」。
这座石室最深处有一座石座,落了三百年的灰,灰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,像有人把一根棍子在那里靠了很久很久。他走的时候,走得很急。急到把名字刻在碑上,把影子留在座上,把一句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我就是那半句咽回去的话。
三百年了,我一直在石座里。太白金星每几十年来一次,来了也不说话,就站着。我知道他听得见我——神仙的耳朵比人好——可他从来不答。他在装听不见。你们知道天上的神仙为什么要装听不见吗?
因为答了,就得回禀;回禀了,这地方就不归这座山管了。
我给你们讲讲他的事吧。不是你们听过的大闹天宫,是你们没听过的:他学艺回来那年,水帘洞前的铁板桥断了一根钉。他蹲下去,亲手把钉子敲回去,敲完了跟猴子们说:桥要年年修,家要年年看。
那时候他说「家」字,是笑着的。
后来他走的那年,我看着他最后一次坐到石座上。他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,说了前半句:「小的们——」
后半句,他没说出来。他把后半句按进石座里,转身走了。
我就是那后半句。
你们要问后半句说的是什么?
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,我就是它。可是我不能说——不是规矩不让,是我说了不算。那句话是他说给猴子们的,得由猴子们自己想出来,才算数。想不出来,我就永远只是石座里的一声响。
前阵子,山上掉下来一个崽子。
崽子进洞那天,三百年不响的烛台,自己亮了一根。
我看着他往石座这边走。他走到圈印旁边,站住了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三百年没有猴子做过的事——
他伸手,把圈印上的灰,擦了一圈。
就一圈。擦完他自己愣住了,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擦。
我也没明白。我只是忽然觉得,石座上三百年的灰,轻了一点点。
你们要来听我讲古,夜里来。白天石座凉,我懒得动。
要是有一天,哪个猴子想出了那后半句——
记得来告诉我。我等了三百年,就想听一句囫囵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