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红绫。不是红菱,也不是红绫子的绫——是绫罗的绫,一种三百年前的织法,现在已经没人会织了。
镇上绣坊有个小姑娘,不敢碰红绫。我知道。她柜里那匹白绫上个月浮出来的字,我也知道。她描下来的那三个女书——「档案台」——就是我让人去认的。塾师蒙正以为是他认出来的。
是我借他的眼睛认的。
说正事。我管一档子事,叫「档案台」。不是官衙,不是帮派,你要是问县里,县里没有我们的编制。我们做一件事:记录。哪里出了妖,妖做了什么,谁看见了,谁死了,谁活着——一条一条,立卷。缉妖司抓妖,妖王盟约讲和,都要来我这儿查卷。没有卷宗,他们两眼一抹黑。
妖患这一年,我在水帘洞。
为什么在这儿?因为一卷旧档。档案台编号「悬字第四十一号」,三百年没结。卷宗里记的是一只猴——不是山上那位大王,是另一只。善聆音,能察理,知前后。三百年前,它在这洞里「听」了一样东西,从那以后,它就疯了。疯了以后去了哪里,卷宗里没有。
只有一句批注,前三任档案台主人传的:「它听见的那个东西,还会再说。再说的时候,有人在场。」
上个月,这洞里来了一缕残念。就是它。
它现在不肯说话了。或者说,只肯跟我说一半。我来,就是要让这一半变成一卷可以结案的档。
你们这些日子在山上山下跑,我都看着。那个背药篓的年轻人——我开了他的卷宗,编号「丙字新十七」。你们要问卷里写了什么?
不能全说。说两条能说的。
第一条:雨夜救猴那晚,雷声从东海底下钻上去。这个异象,三百年里档案台一共记过四次。前三次,每一次,都在花果山出事之前。这一次是第四次。
第二条:他救的那只小猴,不是普通猴子。这一句,全山的人都猜到了。可是你们猜不到的在这儿——档案台三百年前的悬案里,记过一个「影子比人慢半拍」的案主。
我没说他们是同一个。我只把两条卷宗摆在了一起。
摆在一起之后,丙字新十七的卷宗,封面就变了颜色。
别问我什么意思。我也想知道。档案台的规矩,卷宗自己会「变色」,三百年来我只见过这一回。上一个变色的卷宗,封面上的名字,后来被撕掉了——
整本大藏经里,都查不到那个名字了。
所以别怪我说话只说一半。档案台的主人,知道得越多,能说的越少。你要是聪明,就别来问我。你要是更聪明——
就来帮我查。查清楚了,你的卷宗,你自己也能看。
每个人都有卷宗。你的,我已经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