贫道听涛，在涧底修行，第十一年。
人问我修什么。我说：听。他们笑，说听算什么修行。我说：你们用眼睛活了一辈子，眼睛看见的都是表面。声音不一样，声音是里面的东西。木头有木头的声，石头有石头的声，水有水的声。听久了，闭着眼，整座涧在你耳朵里就是活的。
涧水落进深潭，声音分三层：表层是哗——你们听得见；中层是嗡——打坐的人听得见；最底下还有一层，是铁板碰铁板的声音，哐、哐，隔很久响一下。
桥在水底下。
《西游记》第一回写得明白：水帘洞前有一座铁板桥，桥下的水冲贯石窍，倒挂流出去，遮住了洞门。你们当那是古人瞎编的。贫道听了十一年，告诉你们：编不了这么准。铁板碰铁板的声音，就在潭底，涨水的时候闷，落水的时候清。桥还在。
妖患这一年，水声变了。铁板声里多了一层刮擦声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桥上爬。贫道不敢去看了。修行人的胆子，是越小越好的——胆大的人，听见的最后一声，往往是自己的。
你们要进涧底，先在我这儿坐一炷香。什么也别做，就听。听完一炷香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下去。听不出三层声音的，贫道劝你们回去——
涧底不欢迎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