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姓袁,行里人叫我袁公。姓袁是我的命——《吴越春秋》里写得明白:越国有个处女,剑术天下无双,路遇一老翁,自称袁公,折竹枝试她剑法,试完,老翁化为白猿而去。
我年轻的时候读到这一段,就不信这只是个故事。
剑怎么会从一只白猿那儿传下来?因为猿的身法,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剑法:进退如风,转折无骨,打一下就跑,你抓都抓不着。我从军五年,跟剑术最好的教头学过,跟镖师学过,越学越觉得书上那段是真的。退伍那年,我听说花果山多猿,就搬来了水帘涧,一住三十年。
我找那只白猿。镇上人叫我疯子。
三十年,白猿没找着,猿我倒是看熟了。灵猿——山上那种通灵性的大个儿——的身法我偷学了三成:它们的「让」,不是躲,是先让开你的力,再贴进来。还有通臂猿猴,胳膊比腿还长,摘果子的时候身子不动,手能够着两丈外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手长,是「劲路」长,力从脚起,过腰过肩,到指尖。我把这些写成一个册子,叫《猿剑谱》,没人买。
没人买不要紧。总有一天,会有一个使剑的孩子,翻到我这个册子,一看就懂。
妖患这一年,山上猿猴下山得勤了。有天夜里,我听见崖上有动静,掌灯去看——一只老灵猿蹲在猿啸崖上,冲我招手。真的招手,像人。我追上去,它退;我停,它停。折腾到后半夜,它把我引到崖边一块石头前,然后没了。石头底下,压着一截断剑,锈得看不出年代。
我现在天天擦那截断剑。擦了三十年白猿的影子,第一次摸着实物。
你们说我疯。疯就疯。你们进涧,要是看见一只白猿——别打它。先来告诉我。我拿《猿剑谱》跟你换这个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