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一片月，万户捣衣声。
李白写这两句，写的是月亮底下千家万户捶衣裳的声音。我们这儿没有长安城，可涧边捶衣裳的声音，几百年来没断过——衣裳要在石上捶，捶了才软和，才掉泥。我捶了四十年，涧水把我家三代人的衣裳都捶过来了。
我奶奶年轻时候，也在涧边捶衣裳。她捶衣裳的时候，见过猴王。
是真的猴王，不是戏文里的。奶奶说，那时候花果山的猴子成群结队下山来，到涧边喝水、洗澡、抢姑娘们的皂角玩。猴王来过一次，就蹲在那块最大的浣衣石上，看她们捶衣裳。奶奶说，那猴子蹲在那儿，不吵不闹，眼睛亮得像涧水里的月亮。她问它：大王，你也想捶衣裳？猴王摇头，说了一句话。
奶奶学了一辈子那句话，临死前才学给我听。猴王说：你们捶衣裳的声音，比天上的仙乐好听。
那时候洞里的水帘，是笑着淌的。
现在不行了。妖患一来，涧边洗衣裳的人都要结伴，太阳没落山就收了棒槌回家。猴子们也不敢下山了。前几天我在石上捶衣裳，恍惚看见远处石头上蹲了个小猴，看我捶衣裳，一看就是一晌午。我喊它：小东西，过来。它跑了。
跑了就跑了吧。衣裳还得捶，日子还得过。等哪天涧边捶衣裳的声音又像从前那么密了，猴子们自然会回来。
我信我奶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