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柳宗元写这两句的时候,写的是他心里的那份孤。我写不出来诗,可我一披上这件蓑衣,就懂那个味道:天底下就剩你一个人,一根竿,一涧水,鱼来不来,是它的事,你等不等,是你的事。
我在涧口钓了四十年。钓的不是鱼,是「等」。
钓鱼四十年,别的不行,看水的本事练出来了。涧水哪天要涨,我头一天就知道——水的颜色会变,清的变浊,浊的变浑;水边的蚂蚁往高处搬家;鱼浮上来喘气。往年这种本事只能帮村里人躲躲水。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年雨多,而且雨不对。正常的雨,云从海上来,先闻见咸味儿再落雨。今年的雨,云是从山里生出来的,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山上喘气。妖患闹的。所以我这每天,钓完鱼就多一件事:去茶棚跟大碗说一声明天的水情,让她告诉进山的人——雨要来的前一天,别进涧。
有人说:老头,你钓了一天,就钓上来两条小杂鱼,图啥?
我说:图这两条。多的不钓。水里的东西也是有家有口的,钓绝了,明年谁来陪我?
鱼不说话,所以钓鱼的人要学会听。你们要进山,先到我钓位上坐一坐,听听水。水要是发浑——
改天再去。涧不跑,鱼不跑,命只有一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