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苓采苓,首阳之巅。
《诗经》里有这么一句。苓是草药,长在山顶上。爷爷说,我们家的娃,命里就带着药味,所以给我起名叫苓苓。我今年九岁,采药六年了——别瞪眼睛,三岁就跟着爷爷满山跑了,不算童工,算家学。
水帘涧这一片,哪道梁上长什么药,我闭着眼都知道:阴坡的石缝里长白及,止血;涧边的湿地上长茯神,安神;阳坡的草丛里有柴胡,退烧。怎么找?不用眼睛,用鼻子。药材的味道是不一样的,白及腥,茯神甜,柴胡苦。我鼻子比眼睛好使,这是爷爷的原话。
爷爷还说,天黑之前必须回家。
上个月,我没听话。药谷深处新长了一片白及,比涧边的大一倍,我想着多采点,天就黑了。天黑的水帘涧,跟白天不是一个地方——白天的鸟叫虫叫全没了,静得耳朵疼。我抱着药篓往回跑,跑着跑着,前面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是爷爷的声音。可是爷爷的腿脚,走不到药谷深处来。
我蹲下来,抱着头,不答应。那个声音喊了七八声,越来越不像爷爷,越来越像……我说不上来。后来它走了。我在草丛里蹲到后半夜,月亮出来了才敢动。回到家,爷爷在门口站着,腿是站不住的,眼睛是红的。
第二天,里正大人挂了悬赏:护送采药童子归山。爷爷说,你这条小命,是人家捡回来的。我说:爷爷,我认得那个声音了,下次它再喊,我更不会答应了。
爷爷没说话,把我按进怀里,胡子扎得我脸疼。
你们进药谷,带上我。我领你们认药,你们替我壮胆。公平交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