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《诗经》里这两句,是写新嫁娘的。夭夭,是桃树年轻茂盛的样子。我们桃树精,都爱自己叫夭夭——我认识的桃树精不多,一只手数得过来,一半都叫夭夭。你们要是遇见另一个夭夭,替我问好。
我是一棵桃树,长在桃林最深的地方,一千年了。白天,你们从我身边经过,只会说:好一棵老桃树。晚上月亮起来,我才能把影子从树干里抽出来,变成小姑娘的样子,在林子里走一个时辰。就一个时辰。鸡叫之前,我必须回到树里去——不是规矩,是树根会喊我,不回去,影子会干死。
桃树精的命,是树给的;桃树精的记性,比树还好。
我记得三百年前的事。那时候林子东边还有一棵比我老得多的桃树,老到开了灵智之后不肯再当树,把自己炼成了仙——蟠桃木仙。他走的那天晚上,整座桃林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,开在深秋,开得吓人。第二天,他就剩一个空树壳。
他去哪儿了?不知道。桃树精不走远路,我们的根不许。可是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:夭夭,等哪天石头的心回来了,替我去看看。
石头的心是什么?他没说。我等了三百多年。
妖患这一年,林子里来了个讨人嫌的东西,学人说话,摘桃子比手还巧。我夜里在林子里走,它躲着我。树精和妖,不是一类东西——我们是住在草木里的,它们是住在贪心里的。可是人分不清,把帐都算在「妖」一个字上。
你们夜里要是来桃林,看见一个小姑娘在桃树底下站着,别怕。给我带一句话就行:
蟠桃木仙要是回信了,告诉夭夭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