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烂柯。这不是我爹娘给的名字,是山麓的人给我起的诨名——烂柯,就是烂掉的斧柄。
南朝有本书叫《述异记》,里面讲了个王质的故事:王质上山砍柴,看见几个童子下棋,就站在旁边看。棋没看完,他低头一看,斧头的木柄已经烂光了。下山回家,同辈的人全死绝了,已经过去了几十年。
你们笑王质傻。别笑。我跟他一模一样。
那年我十九,上山砍柴,走到棋盘石那儿,看见两个东西在下棋。不是人——一个是桃树影子变的,像个小姑娘;一个是雾气聚的,看不清脸。棋盘就搁在石头上,棋子是白的黑的石子。我就站住看。那盘棋真好看啊,落子的时候有风,提子的时候有花。
等我回过神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我低头,斧柄好好的——我们那时候用的斧柄是新换的枣木,结实着呢。我拍拍屁股回家,心想不过是一下午。
回到家,我娘头发白了一半。她说我上山失踪了,整整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我爹带人把山翻了三遍,坟都给我修好了。从那以后,村里人就叫我烂柯。我爹气得当街砸了我的斧头:看什么棋!我把斧柄捡起来,跟他说:爹,那盘棋,值了。
你们问我后悔不后悔?
我今年四十一。我后来年年往棋盘石跑,想再看一盘。再没见过。桃树影子和雾气,都不来了。我这才咂摸出味儿来:人家那一盘棋,不是天天有的。我赶上的那一盘,是人家几百年才开一回的局,我用三个月换的,还看了半场——
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吗?
你们要上山,路过棋盘石,替我放一颗石子。白的黑的都行。就说,烂柯还等着下半场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