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姓伯,叫伯参。镇上人背后叫我「参老头子」——一是我种了一辈子参,二是他们说,我这把白胡子,越长越像参须。
像就像吧。参是好物,长在深山,不吵不闹,长一百年才有点样子。人要是能活成一棵参,也算是没白活。
我这一亩药圃,在镇子后山。黄芪、党参、白及、茯神,杏林药铺杏儿掌柜的药,七成从我这儿出。干药农这一行,讲究「看天吃饭,看地施肥」——节气差一天,药性差一成。我种了一辈子,土什么脾气,我摸得比自己的儿子还清楚。
我儿子,苓苓他爹,十年前进山采药,没回来。
就剩苓苓一个崽,今年九岁。九岁的崽,采药的本事比镇上三十岁的药客还利索——从小跟着我满山跑,哪种草开什么花、哪味药长在阴坡还是阳坡,他鼻子一闻就知道。我拦不住他进山,就像当年我拦不住他爹。这是我们家的命:药在山里,人在山里。
上个月,苓苓进山三天没回来。
我在药圃里坐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,我把祖传的参篓背上了,准备自己进山——我都七十二了,山道走不动了,可我管不了那么多。刚出门,里正徐大人拦我,说:伯翁,悬赏板上已经有人揭榜了,一个背药篓的年轻人,进山找去了。
我在门口站到太阳落山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远远看见山道上下来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。矮的那个蹦蹦跳跳,一边跑一边喊爷爷。
我那一亩参,三天没浇水,一棵没死。我倒在门槛上坐了半天,起不来。
现在苓苓还进山。我不拦了。拦不住的命,不如教会他怎么活。每次他出门前,我就念叨三句话:魈的脚印认得出吗?断崖绕得开吗?天黑之前——
天黑之前,必须回来。
这是爷爷拿你爹换来的规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