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人都叫我田阿婆。找我的人分两种:听我讲故事的,和求我挂悬赏的。
讲故事,我讲了五十年。花果山的猴子怎么来的,水帘洞里有什么,三百年前那只石猴怎么从石头缝里蹦出来——这些我张嘴就来。小孩子最爱听,搬个小板凳围一圈。讲到大闹天宫,他们拍手;讲到五指山,他们不吭声。讲到碑裂那晚——我不讲了。再讲,我老婆子自己先要掉眼泪。
有人说:阿婆,你肚子里怎么这么多故事?我说:故事不是肚子里的,是耳朵里攒的。我年轻那阵,我奶奶给我讲;我奶奶年轻那阵,她奶奶给她讲。一个故事传七八张嘴,传到我这儿,我再传给你们。你们以后再传下去。故事这东西,就是要嘴多。
干宝的《搜神记》,收集了几百个精怪故事。我跟你们说个秘密:那书里的老妖老怪,十个里有九个,是我们镇上老太太们灶头上讲剩下的。
挂悬赏的事,说起来就心酸了。
镇西头老赵家的儿媳妇,小产之后一直血虚,要水帘涧的三味药补;私塾蒙正先生的咳疾,也要那三味药里的第二味。山里闹魈,采药的人不敢进。我去找里正徐大人,徐大人说:阿婆,要不挂个悬赏?我说:挂。赏钱谁出?徐大人沉吟半天。我说:我出。
那是我攒了四年、给自己打棺材的钱。
有人骂我傻。我说:棺材晚两年打,死不了人;药晚两个月吃,真要死人。我老婆子今年六十九,账算得清。
后来药真让人采回来了。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好觉。就是睡觉还得点灯——我老婆子什么都不怕,就是怕黑。为什么怕?
这个嘛,是另一个故事了。改天,搬个小板凳来,我讲给你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