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客栈,叫「晚归」。名字是我当家的起的,他说,出门的人,不怕晚,就怕不归。
他走了八年了。走货,翻的船。就剩我一个人,把这三间门脸撑下来。白天卖饭,晚上留宿,半夜给赶路的人留一锅热汤——汤里永远有姜,驱寒气,也驱别的什么气。
你们外乡人开客栈,是不是最怕客人闹事?我不怕。我这儿有个规矩:进门就是客,客不带刀,刀交给柜台。镇上人都知道,阮三娘的柜台后面,站着的是谁?是我当家的留下的一根擀面杖。三十年和面的手劲,一杖下去,桌角都能削平。
妖患这一年,生意反倒好了。逃难的,送信的,揭榜的,住进来就走不了的。有位鲛人姑娘,卖珠子的,住在后院,夜里对着海的方向发呆。我每晚上给她送一碗汤。她问我:三娘,你不怕我吗?我说:我这儿只分两种客人,给钱的和赊账的。她笑了,笑完眼圈红了。
说到「妖」字,我这客栈里,不许提。不是忌讳——是道理。山上那些猴子,隔三差五下山来,蹲在客栈后墙根,我就把剩饭搁那儿。镇上人说:三娘,妖患闹得这么凶,你还喂猴?我说,害人的是妖,猴是猴。害人的东西,深山里有,官道上也有,人心里也有。分不清这个,还开什么店?
舌灿天天在我门口说书,说我这儿是「全镇消息总汇」。他说得不对。我这儿不是总汇,是当铺——消息进来了,拿热汤换;心肠进来了,拿真心换。你要是有花果山的消息,进来坐坐。
汤,不要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