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上的人看我,第一眼总是先看我的耳朵。
耳后有三道褶,遇水会张开。你们叫鳃。在东海,没人盯着看;在这儿,连小孩都要凑上来摸一把。摸吧摸吧,摸一把一颗珍珠,童叟无欺。
我叫覆珠,做买卖的。鲛绡、海珠、珍珠粉、龙涎香——东海有的,我都带货。花果山是我的第七站。前面六站,人都问我同样的问题:你们鲛人是不是住在龙宫里?是不是给龙王打工?眼泪是不是真的变珍珠?
前两个问题,我只能说:龙宫的事,岸上的人少打听。第三个问题——
是真的。所以我不哭。
你们想想,要是你哭一场,别人就把你的眼泪捡去穿成串、镶在钗子上、卖来卖去,你还敢哭吗?我们族里的老人教孩子,第一句话不是叫爹娘,是「忍住」。开心了忍住,伤心了忍住。我阿娘说,鲛人这一辈子,可以穷,可以病,不能在陆上人的面前掉眼泪。掉了,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去年东海发大水,冲了我们三个村子。我站在礁石上,看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眼眶里的东西硬是被我咽回去了。后来有个老渔夫划船经过,扔给我半张饼,说:姑娘,饼是咸的,将就吃。
那张饼,是我上岸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所以别问我为什么卖珍珠。珍珠是我自己哭的吗?不是。是我们祖辈一代一代咽回去的那些眼泪,沉在海底,慢慢结出来的。我卖的每一颗,都是我们的祖先没哭出声的那一晚。
你买,我卖。你不买,我也不求。只是下次你在海边看见一个鲛人望着海发呆,别打扰她。她不是在欣赏风景,她是在练习不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