贫僧法明,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。
出家的地方,是江边一座小寺。寺名叫什么,贫僧不说——说出来,施主们就要问:是不是那座寺?是不是那个江流儿的故事?贫僧年轻的时候还会辩解,说同名同姓的和尚多了去了。现在老了,懒得辩了。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名字是别人给的,路是自己走的。
贫僧这一趟出来,走了四年。从江边走到海边,从海边走到花果山。有人问贫僧:老师父,你图什么?贫僧说,图看一眼。
看一眼那个地方的猴子,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施主们都知道三百年前那场取经。都说是四个师父一匹马,把经取回来了。可是贫僧的师父——贫僧的剃度恩师——临圆寂前跟贫僧说过一句话:经取回来了,送经的人没回来。贫僧问他什么意思。恩师说,等你走到花果山,就懂了。
现在贫僧到了。懂了一半。
这座山上的猴子,还在等。三百年了,还在等。贫僧在山下化缘,傲来镇的人说起花果山,都说那地方邪性,妖患闹得凶。可是贫僧上山一看,猴子们修碑的修碑,放哨的放哨,酿酒的酿酒,教孩子认字。贫僧问他们:妖患这么凶,怕不怕?一只老猴子反问我:大师,你们人等一个不在了的人,等三百年,怕不怕?
贫僧答不上来。
贫僧还要往西走。走多远,不知道。走到哪儿,不知道。恩师说过,路是人走出来的,经是脚背出来的。贫僧背的经不多,只有一句话:有人在等,就值得走。
施主要是也去西边,咱们结个伴。贫僧别的本事没有,走路,还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