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洞里有一百三十七样宝贝。
半块断成两截的石锁,王小时候举过的;三根孔雀毛,不是这山上的;一个缺口的陶碗,阿公说王用它喝过水;还有一整面墙的拓片,全是我拿拓包一下一下捶出来的。咿呀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问这问那,问得最多的就是:这些破玩意儿有什么用?
有什么用?旧东西不会说话,可是它们都记得。
碑裂了之后,好多字都掉渣了,风一吹就少一笔。马元帅爷爷急得直转,说碑上的字再这么掉下去,后人就什么都看不到了。我说我有办法。我阿公传下来一门手艺,叫拓印:把纸贴在石头上,拿拓包蘸墨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捶,石头上的字就会自己走到纸上来。石头会烂,纸不会——纸收好了,一百年后还是清清楚楚。
我拓了三个月。碑座、碑身、裂开的每一道缝,我都拓了。最难的是碑顶,得爬到最高处,倒挂着捶。咿呀在下面给我递墨,递错了七次。
拓到最中间那块的时候,我捶出来半个字。我不认得那个字,拿去问马元帅爷爷。爷爷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说,这是「圣」字的右半边。
我问他,左半边呢?
爷爷说,左半边在石头里,石头不说,谁也不知道。
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。碑周围散落的碎石,我一块一块都收回来了,能对上的就拼,拼不上的就先收着。总有一天能拼齐。拼齐了,那半个字就有左半边了。
对了,你要是想学拓印,我教你。拓包、宣纸、墨,我都借你——但是有三个条件:手要轻,心要静,捶坏了我的碑,我跟你急。
不是跟你吹,整个花果山,会这门手艺的猴子,就我一个。这手艺不能断。老东西会死,旧东西会烂,总得有人把它们记得的事,一份一份捶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