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了,老朽又站在这座山上。
上一次来,是为了送两道诏书。第一道,请他上天做个养马的小官;第二道,请他上天做个有名无实的齐天大圣。两道诏书都是老朽在凌霄殿上出班奏请的。旁的神仙笑老朽多事:一只石猴,招安他做甚么?老朽当时想的是——这孩子无父无母,天生地养,本事大得没边,心里却干净得像刚下来的雨。这样的一个孩子,若不给他一条正路走,将来要被这天这地逼成什么样子?
后来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炼丹炉,五指山,紧箍咒,十万八千里。
再后来的事,你们就不知道了。
他成了佛。佛在西方。老朽每次朝西看,都觉得那地方太远太远,远到连星光都要走好几宿。成仙成佛的老朽见得多了,成了佛还惦记花果山的,老朽只见过这一个。
碑裂的那晚,老朽在天上值宿,看见花果山方向的星宿乱了一瞬。老朽请旨下界,旨意到老朽手上的时候,已经迟了三天。三天,够山下的妖多出一窝,够山上的猴子把眼泪流干。
碑上刻的字,是老朽当年看着他一笔一画刻下去的。那时候他刚学会写字,握笔像握棍子,墨甩了老朽一身。他说,老头,你说写甚么好?老朽说,写你的名字。他说,名字写在这儿,山就不会忘了我吧?
现在碑裂了,名字少了一半。老朽把剩下的一半拓下来,收在袖子里。拓片老朽不给任何人看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怕他哪天回来,问老朽要。
山下的孩子问老朽:老爷爷,你天天对着石头说话,石头听得见吗?
听得见。石头比人记性好。老朽还知道,这座山上新掉下来一个崽子,从石头缝里掉出来的。老朽去看了他一眼,没敢多看。有些路,得孩子自己走;有些话,得等他走到水帘洞最深处,老朽再慢慢讲。
你若在山上遇见老朽,不必行礼。老朽就是一个看石头的闲人。只是若有一日你往西去——
替老朽看一眼,西边的那个人,胖了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