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底古道的尽头,是一堵墙。

那不是门。

阿砚走到跟前才明白过来——这里原本有门,门被水推上来的泥沙和珊瑚封死了,封了不知多少年。真正的入口在墙的更下方,一道半人高的缝,缝口边缘挂着断掉的铜环。

“三百年前走车的路。”太白的神念在幽蓝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了,“如今得爬。”

“你怎么了?”阿砚回头。

老神念淡得只剩一个轮廓。

“水太深。”太白说,“老夫这点残念,是靠愿印和伏妖录撑着的。越往下,撑得越吃力。”
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
“到王座之前,老夫不会散。”太白说,“再往里,老夫说话你要听不清,你就自己判断。”

阿砚点点头。

他把避水鳞往怀里按了按。

那片薄薄的鳞一直贴着他胸口,从进海门到现在,一刻也没有凉过。它把海水从他身上推开半寸,像有人始终把手掌虚虚地拢在他周围。

龙女第一个钻进缝里。

第二个是阿沫。

她进去的时候,右肋那道伤亮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她没有停,反而伸手扶了一下缝壁——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。

阿砚跟着爬进去。

缝的另一头是一座巨大的门厅。

顶高得看不见。

四壁全是青黑色的整石,石面上刻满了水纹,水纹之间嵌着无数拳头大的夜明珠。珠子还亮着,只是暗得像一层旧霜。

门厅正中,横着一道闸。

闸是青铜的,宽二十丈,高三丈,闸面上铸着一条盘绕的龙。铜闸此刻只开了一线——大约两尺宽的缝——缝里正有海水缓慢地、稳定地往外渗。

不是往里。

是往外。

“它在漏。”阿砚说。

龙女摇头。

她指了指闸的上方。

阿砚抬头,看见闸楣上嵌着九根巨大的青铜柱。柱身粗如古树,从闸楣一直插进头顶的黑暗里。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着龙的鳞——真的鳞,一片一片,用某种胶粘上去的,密密麻麻覆盖了整根柱子。

有的鳞是青的。

有的鳞已经发白,边缘卷起,像枯掉的叶子。

“宫柱。”太白说。

“上面为什么有鳞?”

太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柱子撑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所以他们把自己的鳞剥下来,贴上去。”

阿砚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
他忽然明白龙女掰断门闩时那几片留在断口里的指甲,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
在这座宫里,那只是很小的一笔。

“九根柱子。”他数了一遍,“有三根上面的鳞是白的。”

“那三根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阿砚走到闸前,把手按在青铜上。

铜很冷。

冷得不正常——不是海水的冷,是那种被巨大的力量长时间压着、连一丝热气都被挤干净的冷。

闸的另一侧传来沉闷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隔很久一下。

和他在黑礁海眼里听见的,是同一个拍子。

“它在拉水。”阿砚说。

“它在下面。”龙女说。

她的人话说得越来越顺了。恐惧会让人学得快。

“最底下一层。”她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脚下的石板,“定潮台。”

“怎么下去?”

“过闸。”

“闸怎么开?”

龙女走到闸侧的墙边。

那里有一处凹进去的小龛,龛里立着一块圆形的青石。石面上刻着三道弧线,弧线的末端各有一个凹槽——和望海驿海门门槛上那块圆盘,是同一种东西。

只是这一块,三个凹槽里都嵌着石珠。

三颗石珠都停在同一个位置。

最下面那道弧的末端。

落潮。

“它把宫里所有的闸都设成了落潮。”太白说,“落潮时闸不开,水不进不出。它就是这样把龙宫按住的。”

“这一块也是闸?”

“这一块是宫门。”太白的神念绕着圆盘转了半圈,“宫门最笨,它只认一件事——外面此刻是什么潮。你告诉它对的,它就开;你告诉它错的,它就当外面根本没有海。”

“那里面呢?”

“里面还有三道潮闸。”老神念说,“那三道要按次序开:先涨,再平,最后落。次序对了,水才会一层一层地让开路。”

“为什么落潮反而在最后?”

“因为最后要合上。”太白说,“开一条路进去,再把身后的水关好——不然整座宫会在你走到底之前灌满。”

阿砚看着那三颗停在同一处的石珠。

“这块宫门上的三颗珠,现在全是落。”

“它现在只想关门。”

“可外面此刻是涨。”阿砚翻开抄本对了一眼,“真碑上写着的,是涨。”

阿砚伸手去拨最上面那颗石珠。

龙女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
她摇头,很用力。

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那块圆盘。

“钥匙。”她说。

阿砚退开半步。

龙女走到圆盘前,跪下来,把双手按在三道弧线上。

她开口了。

还是那段极长、极低的音。

石面亮了一线。

然后灭了。

她又唱了一遍。

亮到一半,灭了。

第三遍时,她口中溢出青色的血,落在圆盘上,被石面吸了进去。

圆盘终于整个亮起。

三颗石珠松了。

“它们能拨了。”太白说。

龙女扶着墙站起来,脸白得像纸。

阿砚扶住她。

“里面那三道潮闸的锁,也要你来开?”

她点头。

“还要开几次?”

龙女想了想。

她伸出手,比了一个“三”。

然后她把三根手指里的一根收了回去。

“……两间潮室,两次。”阿砚说,“加上刚才这一次,你只剩下这些了。”

她把收回去的那根手指又伸了出来,摇了摇。

意思是:够了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是阿砚见过的、最难看的一个笑。

拨珠很简单。

三颗珠子,沿着三道弧线滑,滑到哪一道的末端,就是哪一种潮。

难的是知道该滑到哪里。

“外面是涨。”太白说,“照真数拨。”

阿砚把三颗石珠一颗一颗推到涨潮弧的末端。

铜闸发出一声闷响。

两尺宽的缝,扩到了一丈。

海水从缝里涌进来,不急,稳稳地在门厅里升高了三尺,然后停住。

“成了?”

“成了一道。”

阿砚正要抬脚。

门厅两侧的水里,忽然亮起四点光。

那是眼睛。

第一只从左侧的水里升起来。

那是一条幼龙。

它比阿砚还长,通体青金色,头上的角才刚刚分叉,鳞片一片压着一片,亮得像刚打磨过。它没有腿——不,它有,只是那四条爪子还很短,紧紧贴在腹侧,显然还不太会用。

它的眼睛里没有杀意。

只有一种极度的、机械的专注。

第二只从右侧游出来。

是一个鲛人。

阿沫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
那鲛人比阿沫高一些,尾鳍更长,腕上没有铜钱,手里握着一支骨叉。它的动作和阿沫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推水方式,同样的转身习惯,连尾鳍摆动的节拍都一样。

它看见阿沫。

它停了半息。

然后举起了骨叉。

“别打!”阿砚喊。

太迟了。

骨叉刺来。阿沫向侧一滑,用水流卸开叉尖,没有反击。

幼龙同时缠了上来。它没有咬,它是用整个身子撞——像一根活的柱子横扫过来,把小石猴撞进了墙里。

小猴闷哼一声,从石缝里爬出来。

它这一次抬了右臂。

抬到一半。

肩上旧伤一疼,整条手臂又垂了下去。

它咬牙,改用左肩顶住幼龙的下颚,硬生生把那条青金色的身子推开了半尺。

“它们不是在打架!”阿砚在水里喊。

“怎么讲?”

“看它们的走位!”

幼龙撞完一次,会立刻游回原来的位置。

鲛人刺完一叉,也退回原处。

它们不追。

它们只是守着那道闸——闸开了一丈,它们就来赶人;只要有人退到闸外,它们就不动了。

“它们以为外面在涨潮。”阿砚说,“涨潮的时候,龙宫的门要关起来。”

“它们是巡闸的。”太白说,“三个月来,谁也没有告诉它们潮什么时候该涨、什么时候该落。它们只能照着闸上的数办。”

“闸上的数是假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阿砚在水里稳住身形。

“那就别跟它们打。”

他抬手,指向门厅侧壁。

“小钻风,看那边!”

侧壁上挂着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只巨大的海螺,白色的,比人头还大,被一根铜链拴在墙上。螺口朝下,链子上系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木牌上的字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,只剩下最后一个还认得。

“重。”

“重设螺。”太白说,“闸拨错了,吹响它,闸就退回原位。龙宫自己留的后路。”

“退。”阿砚说。

“你才刚开了第一道。”

“开了第一道,它们就得来赶人。”阿砚一边躲开幼龙的第二次冲撞,一边喊,“先让它们停,我再跟它们讲。”

他游过去,抱住海螺。

螺很沉。

他吸了一口气——避水鳞把水推开半寸,他还能呼吸,只是每一口都带着铁锈味——然后把嘴凑到螺口,用尽全力吹了下去。

呜——

那声音不像号角。

它更像一场很远的、很大的潮。

整座门厅都在震。九根宫柱上的鳞片簌簌作响,闸上那条铸出来的龙嗡嗡地共鸣。

墙上的圆盘自己转了回去。

三颗石珠重新滑到落潮弧的末端。

铜闸合到只剩两尺的缝。

门厅里升起的三尺水,慢慢落了回去。

幼龙和鲛人同时停住了。

它们僵在水里,脑袋缓缓转向海螺的方向,然后转向闸——闸已经关好了,外面没有涨潮了,它们没有理由再赶人。

它们退回了原位。

阿砚放开海螺,从怀里掏出那份被油布包了三层的抄本。

三枚潮位碑的读数。

他把抄本举到幼龙面前,一行一行指给它看。

它当然不识字。

可它认得数。

阿砚指着第一行——外海涨潮,真实水位,比闸上那个数低了一尺半。

再指第二行。

再指第三行。

幼龙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
它转过头,看向闸上的圆盘。

再看回抄本。

然后它做了一件事——它游到闸边,用短短的爪子在闸面的铜锈上划了一道横线,划在它记忆中的潮位上;又在那道线下面一尺半的位置,划了第二道。

两道线。

它盯着那两道线看了很久。

随后,它把头低了下去。

不是攻击的姿势。

是那种发现自己守了三个月、守的却是一个错数的姿势。

鲛人的骨叉也垂了下来。

它没有看抄本。

它一直在看阿沫。

阿沫游过去。

两个鲛人在水里面对面停住,谁也没有伸手。

阿沫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,然后把手腕转过来,露出腕上那圈铜钱串成的铃。

对方看着那串铃。

它伸出手,也把腕子转过来。

它腕上什么也没有。

只有一圈很深的、旧的勒痕。

阿沫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
她解下腕铃,递过去。

那鲛人退了半尺,摇头。

阿沫又递。

对方再摇头,然后抬起手,指了指闸的深处——指了三次,很急。

“它说下面还有。”太白说,“下面还有它的同族,被压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
阿沫把腕铃重新戴上。

她冲对方点了一下头。

那个动作很轻,可它包含的东西阿砚全看懂了:我不给你,因为你不是不要,是还不能要;等我把下面的事办完,你自己来拿。

鲛人让开了闸。

幼龙也让开了。

它们没有跟上来。它们退回门厅两侧的水里,重新守住各自的位置——只是这一次,它们守的是闸后的路,而不是闸前的人。

伏妖录翻过一页。

两道白线。

一道青金细长,一道尾鳍修长。

见过。

阿砚回到墙边的小龛前,把三颗石珠重新推到涨潮弧的末端。

铜闸再一次张开一丈。

这一次,两侧的水里没有亮起眼睛。

闸后是前庭。

前庭比门厅更大,是一片沉在水下的广场。地面铺着整块的白玉,玉面上嵌着无数细小的贝壳,拼成一幅巨大的图。

图上画的是海。

海上有九个点。

阿砚站在图中央,忽然认出了什么。

“这是潮位碑。”他说,“不止三枚。”

“三百年前有九枚。”太白说,“从东海一直排到南海。”

“现在只剩三枚?”

“剩下的六枚,”老神念的声音很轻,“在海里。”

前庭四周立着一圈石像。

石像雕的是龙宫的官员:有捧印的,有执笏的,有抱着卷宗的。它们的脸都被磨平了——不是被水磨平的,磨痕整齐得像有人拿凿子一个一个凿过去。

“谁干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太白说,“但凿这些脸的人,一定认得他们。”

前庭里有守卫。

三个。

一条幼龙,一只圆滚滚的、和奔波儿灞一模一样的小鱼妖,还有一只阿砚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

那是一只蛾。

它有半人高,翅膀是灰白色的,翅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。它不游,它飞——在水里飞,翅膀扇动的时候会带起一串串黑色的絮。

那些絮落在白玉地面上,玉面立刻蒙上一层灰。

“尸蛾。”太白的语气变了,“这东西不该在这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吃死的东西。”

阿砚环顾四周。

那些被磨平了脸的石像。

那些贴在宫柱上、已经发白的鳞。

“这里的死东西够多。”他说。

“不。”太白说,“它是从外面进来的。你看它的翅纹。”

阿砚看了。

蛾翅上那些黑纹,走向不规则,边缘毛糙,正在缓慢地、几乎看不见地生长。

活的。

“蚀纹。”

“它是从碧波潭那边顺水道游进来的。”太白说,“闸关了三个月,人出不去,可这些东西进得来。”

三只守卫同时动了。

幼龙撞过来,小鱼妖从下方兜住阿砚的脚踝,尸蛾在头顶洒下一片黑絮。

黑絮落在阿砚肩上。

肩头立刻一麻。

“别碰那个!”太白喊,“绕开!”

阿砚翻身滚开,黑絮落进他刚才站的位置,白玉地面上那一小块贝壳图案,转眼就黯淡下去。

“它在吃图。”阿砚说。

“它在吃这座宫还记得的东西。”

小石猴不等吩咐,已经冲了上去。

它左掌拍在白玉地面上。

地面是石,是玉,是土的一族。

一圈震波沿着地面推出去,把那些还没落地的黑絮全部掀翻。尸蛾在半空一个趔趄,翅膀失去了平衡。

“再来一次!”

小猴又是一掌。

它这次用了右手。

只用了三成力。

右肩旧伤当即渗出血来,可掌根实实在在地砸在了玉面上——第二圈震波掀起,尸蛾被拍进了水里。

奔波儿灞抱着浮在身侧的破瓦罐,猛地冲上去,把罐口对准尸蛾一扣。

尸蛾整个被扣在罐子里。

罐子太小,只装得下它的头。

可就是这样,它也飞不动了。

小鱼妖抱着罐子在水里翻了三个跟头,最后把罐口死死按在地上。

阿砚趁机把最后四张索符里的一张贴在罐身上。

朱红符纹沿着瓦罐爬开,把尸蛾的翅膀锁在了原地。

“阿沫,冲那些絮!”

水流卷起,把散落在白玉上的黑絮全部冲进前庭一角的排水沟里。

尸蛾在罐下挣了很久,终于不动了。

阿砚蹲下去看。

蛾没有死。

它只是不再挣扎——它翅膀上那些黑纹在离开黑絮之后,正在变淡。

“它也是被那东西沾上的。”阿砚说。

“你要放了它?”

阿砚看了看那对翅膀。

“放了它,它还会飞回去吃。”

“那就杀了。”

“杀了它,明天还会有第二只从水道游进来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“堵水道。”

“水道在哪?”

“在它来的地方。”阿砚说,“等我们把下面的事办完,我会来堵。现在——”

他把瓦罐轻轻挪开一线,让尸蛾能呼吸,又把索符按得更紧。

“——先把它按在这儿。”

至于那条幼龙和那只小鱼妖,等黑絮被冲走以后,它们自己就停下了。

它们不是被蚀纹驱使的。

它们只是守着一个错的数。

阿砚照旧把抄本举给它们看。

看完,它们让开了路。

伏妖录又翻一页。

灰白翅、黑纹的轮廓落在纸上。

见过。

奔波儿灞抱着自己的瓦罐,在原地不肯走。

“怎么了?”

它指了指罐子,又指了指尸蛾。

“你要留下看着它?”

小鱼妖点头。

阿砚想了想。
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下面要用你。”

奔波儿灞垂下头。

阿砚从布袋里摸出那块从封潮桩上撬下来的死纹铁片,压在罐子上,压得死死的。

“铁片比你重。”他说,“你比铁片有用。”

小鱼妖愣了一下,然后用两只鳍拍了拍罐身,像在跟它道别,转身游走了。

第一潮室在前庭尽头。

那是一间圆形的石室,室中央立着一根石柱,柱顶托着一块潮石。

潮石是一块暗青色的圆石,嵌在一个可以转动的铜环里。铜环外圈刻着三格,格里分别是三个古字。

涨。

平。

落。

此刻石头停在“落”上。

龙女走到石柱前,把手按上去,唱了那段音的第二遍。

铜环松了。

“转吧。”太白说。

阿砚握住铜环。

他先把石头转到了“平”。

不是失手。

他想知道,转错了会怎么样。

石室四壁的水纹亮起一层暗红。

两侧墙上的壁龛无声地打开,两道身影从里面游了出来——一条幼龙,一个鲛人。它们的眼睛比门厅那两个更空,动作也更硬,像被人从很深的睡里直接推起来。

“退回去!”太白喊,“这不是巡闸的!这是闸自己叫起来的!”

阿砚一把将铜环转回“落”。

两道身影僵在半途。

暗红退去。

它们没有退回壁龛,只是停在原处,机械地摆着尾,等着下一道命令。

“它们不认人,也不认数。”太白说,“闸错了,它们就出来;闸对了,它们就没事做。”

“那就把闸弄对。”

阿砚把石头一格一格地转过去。

落。

涨。

石室四壁同时亮起。

水位开始上升。

不是灌进来——是这间石室在模拟外面的海。水面沿着壁上的刻度往上爬,爬到某个位置,停住了。

阿砚看着那个位置。

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抄本。

差了一尺半。

“它记的还是假数。”他说。

“把它调准。”太白说,“铜环外圈还有一层。”

阿砚这才发现,铜环底下还套着一圈更细的铜箍,箍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格。

他数着抄本上的数,把铜箍向下拨了一尺半。

水位跟着落了一尺半。

石室壁上的光,从暗青色变成了清亮的白。

那两道身影同时松了下来。

它们没有攻击,也没有道谢。它们只是转过身,游回各自的壁龛,龛门在它们身后合拢。

从头到尾,它们连一件可以留下的东西都没有掉。

“对了。”太白说。

“第一道,涨。”

石室尽头的门,开了。

第二道门后是珊瑚廊。

那是一条极长的回廊,两壁全是珊瑚——不是死的白珊瑚,是活的,紫红色、橙色、青灰色,一层叠一层,长得比人高,把整条廊道挤得只剩中间一线可以通过。

珊瑚在动。

它们没有脚,可整片珊瑚林都在极缓慢地摆,摆动的方向一致,像被同一股水推着。

“廊有三条。”太白说。

阿砚往前走了二十步,看见廊道分岔了。

三条。

一模一样。

“走错了会怎么样?”

“会回到起点。”太白说,“或者更糟——会走到守卫堆里。”

阿砚站在岔口,看了很久。

三条廊看上去毫无区别。

他蹲下去,看地面。

地面是白玉,被珊瑚的影子盖住,什么也看不出。

他抬头看珊瑚。

也看不出。

“阿沫。”他说。

阿沫游过来。

阿砚指了指三条廊。

“哪一条是通的?”

阿沫闭上眼。

她把手贴在廊壁的珊瑚上。

三息。

五息。

她睁开眼,抬手指了中间那条。

“为什么?”

阿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
然后她拉着阿砚的手,按在中间那条廊的珊瑚上。

阿砚闭上眼。

一开始什么也听不到。

后来,他听见了——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极其微弱的、有节奏的震动,从廊道深处传来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隔很久一下。

“它在拉水。”阿砚睁开眼,“中间这条通向下面。”

“另外两条呢?”

阿沫做了个转圈的手势。

“绕回来的。”

“会不会有守卫?”

阿沫摇头,又点头。

她指了指左边那条,做了一个“很多”的手势。

“左边有一堆,右边是死路。”阿砚说,“那就走中间。”

他们走中间。

走了三十步,珊瑚廊里还是有东西迎了上来。

一条幼龙,一只小鱼妖,一只尸蛾。

“不是走错了?”

“不是。”太白说,“它们是巡廊的。中间这条是主路,主路才有巡的。”

这一次阿砚没有再举抄本。

抄本对巡闸的有用,对巡廊的没用——它们不看数,它们只认动静。

“奔波儿灞!”

小鱼妖立刻钻进珊瑚缝里。

它比谁都圆,也比谁都会挤。它在珊瑚丛里钻出一条路,一路撞得珊瑚枝哗哗作响。

三名守卫全都追着声音去了。

阿砚一行贴着另一侧的廊壁,飞快通过。

到廊尽头时,奔波儿灞从另一头的珊瑚缝里钻了出来,浑身沾满珊瑚碎屑,得意地拍了拍肚子。

阿沫伸手替它把碎屑抹掉。

第二潮室不是一间,是一间半。

推门进去,先是一段狭长的前室,尽头才是正室。前室里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,柱顶那块潮石裂了一道缝;正室在更深处,被一道垂到地面的水帘隔着,隔着帘子只能看见一团金色的反光。

两块潮石。

同一间室。

“最后两道要连着转。”太白说,“平,然后落。中间不能停太久——停久了,前面开的两道会自己合回去。”

阿砚记住了。

他先走到近处这根石柱前。

铜环外圈的三个字里,“平”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“三百年没人转过这一块。”太白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平潮最短。”老神念说,“一天里只有两刻。转它的人,得在那两刻里守着。守久了,人就不守了。”

龙女把手按上石柱。

第三遍。

也是最后一遍。

她唱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可整间石室都跟着她的声音在震——那不是她一个人的音,那是这座宫从三百年前一直传到今天的调子,只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还会唱。

这一遍要开的不是一块石头。

是整间潮室。

唱到一半,她的膝盖软了下去。

阿沫从后面扶住她。

她没有停。

唱完最后一个音,前室与正室里的两个铜环,同时松了。

“第二道,平。”阿砚握住铜环。

他把石头转到“平”。

水位停住了。

不涨,不落。

整间石室安静得可怕——阿砚这才发现,从进海门到现在,他耳朵里一直有水流的声音,从没停过。

现在停了。

“对了?”

“对了一半。”太白说,“看铜箍。”

阿砚低头。

细铜箍上的小格,此刻只有一格是亮的。

那一格的位置,比抄本上的数高了两寸。

“两寸。”阿砚说,“它偏两寸。”

“外面的平潮位,被它拉高了两寸?”

“不。”阿砚盯着那格光,“外面的平潮是准的。是它宫里的这一块,被人动了。”

太白的神念猛地一凝。

“……动这一块的,不是九头虫。”

“九头虫拉水,拉的是整片海。”阿砚说,“整片海低一尺半。可这一块只偏两寸,方向还反着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有人在它之前,先动过龙宫的账。”

石室里静了很久。

阿砚把铜箍拨回真数。

那一格光暗下去,另一格亮了起来。

“第二道,平。”

正室前那道水帘,向两侧分开了。

分开的一刹那,前室两侧的壁龛也打开了。

一条幼龙,一个鲛人。

和第一潮室里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空眼睛。

“平潮只有两刻。”太白喝道,“过了两刻,闸自己会退!它们是来拖时间的!”

阿砚已经冲进了正室。

小石猴挡在前室门口,左掌拍地,一圈震波把冲上来的幼龙掀翻。

阿沫把水流拉成一道横帘,鲛人的骨叉刺进去,被卸掉了大半力道。

“别缠住!”阿砚回头喊,“守住门就行——它们不追人!”

小钻风的藤蔓从两侧墙面垂下,不去缚,只去挡。

奔波儿灞在幼龙脚下滚来滚去。

正室里,第三块潮石立在中央。

柱高一丈,石大如斗,铜环上镶着金。

这是三块里最贵重的一块。

也是唯一一块,铜环被人用铁链锁死的。

铁链是新的。

链上没有一点锈。

“九头虫锁的。”太白说。

阿砚绕着石柱走了一圈。

“它锁的是‘落’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落潮的时候,闸合上。”阿砚说,“它把最后一道锁死在‘落’,是为了让水永远出不去。”

“它要水留在里面。”

“留在里面,才能顺着水道往碧波潭引。”

阿砚握住铁链。

链很粗,采药刀在上面划不出一道白痕。

小石猴走过来。

它看看铁链,又看看自己的右臂。

“不用。”阿砚说,“不用砸。”

他蹲下去,看铁链两端。

链的一头缠在铜环上,另一头钉进石柱的柱基。柱基是石头,链钉是铁——两种东西,在海水里泡了三个月。

铁会锈。

石不会。

可它们咬在一起的地方——

阿砚用刀尖刮了刮。

链钉周围的石头,泛出一圈极浅的白。

“盐。”他说,“钉子把石头撑裂了,海水渗进去,析出盐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所以这一块石头,现在比铁脆。”

他站起身,冲前室喊:

“小钻风!藤留在门上,你进来!”

令旗从前室飞了进来,落进小钻风扑上来接住的爪子里。它身后那几道藤蔓仍然横在门口,被幼龙撞得发抖,却没有散。

木诀令旗探进柱基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。

新芽钻了进去。

“不用长得多快。”阿砚说,“往两边长。”

绿光沿裂缝一寸一寸铺开。

柱基先是渗出细沙。

然后裂缝张开了半寸。

再然后,链钉整个松了。

小石猴一把攥住松脱的链钉,左臂向后一扯——铁链哗啦一声脱落,砸在地上。

铜环自由了。

前室里,那两道空眼睛的身影还在撞藤。

“两刻要过了。”太白喊。

“第三道,落。”阿砚说。

他把石头转到“落”。

同时低头,把细铜箍拨到抄本上的最后一个数。

整座龙宫,动了。

不是震。

是让。

三道潮闸在深处依次开启,海水开始按照三百年来的老规矩流动——涨的地方涨,平的地方平,落的地方落。憋在宫里三个月的死水终于找到了出口,顺着一条条早已被遗忘的水道往外走。

九根宫柱同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。

那不是要断的声音。

是终于可以少扛一点的声音。

柱上那些发白的鳞,有几片掉了下来,落在水里,慢慢沉下去。

前室里,那条幼龙和那个鲛人同时停住了。

它们保持着撞击的姿势,僵了一息,然后一起转身,游回壁龛。

小钻风把藤蔓收回来,旗面上被撞掉了一小块。

龙女仰头看着。

她哭了。

没有声音。

阿砚站在她身边,什么也没说。

第三块潮石的铜环缝里,渗出了三滴东西。

不是水。

那是三颗指甲盖大的、透明中带着淡青的珠子,从铜环内侧缓缓凝出来,落进阿砚掌心。

入手极凉。

凉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定潮时结出来的。”太白说,“三百年前,龙宫每一次把潮定准,闸眼里就会凝出这么一颗。它们是水最规矩的时候留下的东西。”

“有什么用?”

“对你没用。”老神念说,“对某一天想往前走一步的灵妖有用。”

阿砚看了小钻风一眼。

木诀石就是这样从旧坛跟到魔窟的。

他把三颗水珠仔细收进布袋最里层。

潮闸开了以后,前面的路就宽了。

一条向下的斜道从第三潮室延伸出去,两侧的水墙终于稳了下来。走出百步,斜道尽头出现一道拱门。

门楣上刻着两个字。

龙藏。

门里是一间极大的库。

不是宝库。

是账房。

四壁全是格子,从地面一直排到看不见的顶。每个格子里都塞着卷轴——玉的、铜的、木的、石片的。有些卷轴保存得很好,有些已经被水泡烂,泡烂的碎屑沉在地上,积了半尺厚。

三个守卫守在门内。

一条幼龙,一只小鱼妖,一只尸蛾。

这一次它们没有等阿砚靠近。

尸蛾一进入战斗就洒黑絮,黑絮落在卷轴上,卷轴立刻发黑。

“它们在吃账!”阿砚喊。

小石猴第一个冲上去。

它这次没有再顾及右臂。

左掌拍地,震波掀翻黑絮;右臂虽然只能抬到胸口,却足以把幼龙的撞击引偏。它一进一退之间,把三个守卫全都逼到了库房中央那片空地上。

阿沫的水流在卷轴前拉起一道帘。

黑絮沾在水帘上,被冲进地上的沟里。

小钻风把藤蔓贴着格子长上去,把最上层那些已经开始发黑的卷轴一卷一卷托下来,堆在阿砚脚边。

奔波儿灞用瓦罐兜住尸蛾洒絮的翅根。

阿砚没有参战。

他在翻账。

三个月来第一个翻开龙宫账房的人,蹲在半尺厚的碎屑里,一卷一卷地看。

大部分卷轴记的是极琐碎的事:某年某月潮高几何,某船进港,某贡物出库,某位官员告老。三百年的账,像一条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线。

阿砚翻得很快。

他在找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,他在第三层的格子里找到了。

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定潮台三锁执掌》。

册子里记着三个名字,每个名字下面盖着一枚印。

第一个名字,前面写着“已殁”。

第二个名字,前面写着“已殁”。

第三个名字——

被人刮掉了。

刮得很干净,连纸背都刮薄了。可刮痕四周的墨还在,透过纸背,能看出被刮掉的是两个字。

第一个字有“玄”的骨架。

阿砚合上册子。

他没有把它扔掉,也没有撕下那一页。

他把整本册子塞进布袋。

第二样,他在库房最深处找到了。

那是一份关于“镇海铁尺”的记录。

铁尺是校碑用的量具,三百年前一共铸了三把,全归龙宫。三把尺子后来随三条船出海校九碑,船没回来。

阿砚记下了三条船最后被记录的位置。

全在海底古道两侧。

他把这一条也抄了下来——不是为了现在,是为了以后有人要重新校那九枚碑的时候,不必再从头找起。

第三样,他不是找到的。

是小石猴带他去的。

库房西侧有一道小门。

门是关着的,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道封条。

封条已经烂成了灰,可封条压着的那行字还在:

暂借未还,勿扰。

小石猴站在门前。

它的额心,那道灰金色的接缝,正在发亮。

亮得比它归位那天还亮。

“怎么了?”阿砚走过去。

小猴没有回头。

它抬起左手,按在门上。

门开了。

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石室。

室里什么也没有。

不,有一样。

正中的地面上,立着一座石座。

石座是圆的,直径三尺,通体青黑。座心有一个圆形的凹坑,坑很深,坑壁光滑如镜——那不是凿出来的,那是某样东西在这里立了很久很久,把石头压出来的。

凹坑是空的。

石座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碑。

碑上刻着六行字,字迹刚劲,是三百年前的官刻:

定海神珍铁

一万三千五百斤

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 石猴 借

言归还

未归还

右 龙宫存

阿砚站在碑前,很久没有出声。

他伸手,摸了摸那个凹坑。

坑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
灰下面,石头是暖的。

三百年了,还是暖的。

小石猴走到石座前,也伸出手。

它的手很小。

小到摊开来,还不到凹坑的十分之一。

它把掌心贴在坑底,蹲下去,一动不动。

阿砚看着它的背影。

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
小猴摇头。

“什么也没有?”

它又摇头。

然后它抬起头,用那双眼睛望着阿砚——那双在雨夜里就已经清醒得吓人的眼睛。

它慢慢地,用左手指了指石座。

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
最后指了指阿砚腕上那圈箍形胎记。

三处。

阿砚的胎记,在这一刻烫了起来。

不是灼痛。

是那种被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名字的感觉。

他忽然听见了。

不是声音。

是一段极短的东西,短到还没抓住就散了——

有铁在响。

有人在笑。

有一个巨大的、快活的、毫不客气的声音,隔着三百年,冲这间石室吼了一句:

“老龙王,这个我拿走了!”

阿砚猛地退了一步。

石室里空空荡荡。

碑还立着。

坑还空着。

“太白。”他说。

“老夫在。”

“三百年前,从这儿借走东西的那只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后来还了吗?”

太白沉默了很久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没有回来。”老神念说,“不是不肯还。是它走到西边以后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
阿砚看着那块碑上最后一行字。

“未归还。”

他念了出来。

“太白,”他说,“这不是它欠的。”

“那是谁欠的?”

“是把它派出去、又不让它回来的那些人欠的。”

石室里很静。

小石猴还蹲在石座前,掌心贴着那个坑底。

阿砚走过去,蹲在它身边。

“我们不动它。”他说。

小猴抬头。
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阿砚说,“空着才说明账还在。”

他站起身,替它把封条的灰扫拢,堆回门口。

“等我们把该还的都还了,”他说,“再回来看它。”

出门时,小石猴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它的额心,那道灰金接缝还在亮。

亮了很久才暗下去。

龙藏之后是一段安静的水道。

水道尽头有一处石台,台上有火——真正的火,在水底烧着,被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东西罩住。

火边坐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只极老的鲛人。

它盘着尾,背靠石壁,面前摊开一块布,布上摆着七八样东西:一小捆晒干的海草、几枚形状规整的贝壳、一小罐乌黑的膏、还有三支包着油纸的火折。

它抬起眼皮,看了看阿砚一行。

然后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布。

“它在做买卖。”太白说。

“在这儿?”

“它在这儿三个月了。”老神念说,“宫封了,它出不去,就在这里摆摊。买卖是它唯一还会做的事。”

阿砚在布前坐下。

他把身上的铜钱掏出来,数了数——魔窟旧钱,傲来公账,望海驿的十串。他数出一小堆,推过去。

老鲛人挑了三样,推回给他:一罐膏,两支火折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它没有回答。

它指了指阿沫的右肋。

阿砚把膏打开。

极冲的味道,比蒲九那碗贝壳末还冲。

阿沫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指蘸了一点,抹在伤口上。

黑烟停了。

只停了一瞬,随后又冒起来。

老鲛人看着,摇了摇头。

它伸出一根手指,在布上写了一个字。

外。

“它说,”太白说,“要治这个,得到外面去。”

“外面哪里?”

老鲛人不知道。

它只是又指了指“外”这个字,然后收回手,重新盘好尾,闭上眼睛。

石台边有水。

不是海水。

那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、极清的水,在台边积成一个浅浅的坑。

龙女走过去。

她已经站不住了。

从第一道锁开始,她唱了三次;三次之后,她的额角、耳后、手腕内侧全都渗出了青色。她把手伸进那个水坑,闭上眼。

“歇一会儿。”阿砚说。

她摇头。

“歇。”阿砚把行囊放下,坐在石台边,“底下那个东西,不会因为我们赶得快就变弱。”

龙女终于坐了下来。

她把双手浸在水里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手,把水捧起来,泼在阿沫身上。

阿沫愣住。

龙女又捧了一捧。

第三捧的时候,阿沫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
她身上那些从进宫以来一直没停过的细小颤抖,停了。

“这水是什么?”阿砚问。

“宫里的。”龙女说,她的人话越来越熟练,“三百年,只在这里出。一天,一捧。”

“一天一捧?”

“我攒的。”她说。

阿砚看着那个浅浅的水坑。

三个月的量。

她一次全泼了。

“为什么?”

龙女想了很久,最后指了指阿沫的伤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
“她的,跟我的,一样。”

阿砚看向阿沫。

再看向龙女。

一个是被人从海里钩上岸、被蚀纹缠了一个月的鲛人。

一个是被自己家里的柱子压了三个月的龙族。

“不一样。”阿砚说。

龙女抬眼看他。

“她的伤在肋上。”阿砚说,“你的在里头。”

龙女怔了很久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更奢侈的事。

她把坑里剩下的水全部捧起来,一捧一捧地泼出去——泼在小石猴渗血的右肩上,泼在小钻风被珊瑚剐破的旗面上,泼在奔波儿灞身上,最后泼在阿砚那只还在结痂的左掌上。

三个月,一天一捧。

一次泼光。

新添的擦伤、撞伤、被黑絮麻过的地方,都在这一瞬合了口。

旧的没有。

阿沫肋上那道黑纹还在。

小猴额心的灰金接缝还在。

阿砚腕上的愿印,连水都绕着它走。

“治不了的,还是治不了。”太白说。

“治得了的,已经治了。”阿砚说。

龙女把最后一点水捧起来,泼在自己脸上。

那一捧水泼下去以后,她终于睡了过去。

睡了大约一炷香。

醒来时,她额角的青色淡了些,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一点。

不是好了。

只是能再走一段。

阿砚检查了所有人的状态。

小石猴的右肩在渗血——它今天用了三次右臂,比过去七天加起来都多;小钻风的令旗被珊瑚廊剐掉了一层皮,新芽还在;奔波儿灞浑身珊瑚碎屑,精神最好;阿沫的伤口暂时不冒黑烟了。

他自己的左掌,从魔窟带出来的焦痕正在结痂。

他把两支火折收进最里层的布袋,把膏罐给了阿沫。

老鲛人始终闭着眼。

阿砚起身的时候,把剩下的一小串铜钱放在了它的布上。

它没有睁眼。

但那串铜钱,它收了。

石台之后是最后一段路。

路很短。

尽头是一座殿。

殿门是开着的——大开着,两扇十丈高的青铜门向内翻倒在地,门轴断裂处的铜茬还是新的。

有人从外面把这道门撞开了。

只用了一次。

阿砚站在门前,停住脚步。

殿里很暗。

只有正中最深处有光——那光不是灯,是水。一柱幽绿色的水从殿顶垂下来,落进殿心一个巨大的圆台里。

圆台上盘着一个东西。

九颗头。

它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,九条颈子全都低垂着,浸在圆台的水里。

它睡着了。

或者说,它在拉水。

那沉闷的、有节奏的震动,此刻近得能震到胸口——

一下。

一下。

隔很久一下。

阿砚回过头。

小石猴站在他左边,左拳握着,右臂垂着。

阿沫站在他右边,水流已经在指间盘好。

小钻风的令旗横在胸前。

奔波儿灞抱着空空的两只手——它的瓦罐还扣在前庭那只尸蛾头上。

它想起来了,愣了一下,随后把两只鳍握成拳,站得更靠前了一点。

龙女站在最后。

她把那截断门闩抱在怀里。

阿砚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宫。

九根柱子还在扛。

三个月的死水刚刚开始退。

账房里那本被刮掉一个名字的册子在他布袋里。

石座上的凹坑还空着。

“太白。”他说。

老神念的轮廓在殿门前淡得几乎要散。

“老夫在。”

“再往里,我就听不清你说话了?”

“大约是。”

阿砚点点头。

“那你现在把该说的说完。”

太白沉默了一息。

“它有九个头。”老神念说,“但你只要盯住会睁眼的那几颗。它一疼,就会多醒一颗。醒的越多,你越难躲。”

“怎么让它少醒?”

“把醒的那几颗先打回去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它到最后,会把镇海宝拿出来用。”太白说,“那不是它的东西,它用不惯——它只会把整片潮压下来砸你。”

“怎么办?”

“砸的时候,别看它。”老神念说,“看那颗珠子。”

阿砚握紧了拳。

“最后一件。”太白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它不能收。”

阿砚回头。

“你的葫芦收不了它。”太白说,“不是因为它太强。是因为现在的它,什么也不愿意。它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已经不知道了。你就算把塞子拔了,也只会招来一场更难看的死。”

“那我要它做什么?”

“先让它输。”太白说,“输了以后,它才有空想。”

阿砚把缚妖葫芦挂回腰间。

塞子塞得很紧。

他抬起脚,跨过那两扇倒在地上的青铜门。

“伏妖录。”他说。

书页在葫芦里自己翻开。

“记一笔。”

页面上落下新的一行:

龙宫潮闸已复。涨、平、落,三数皆按外海真碑。

宫柱九,白三。

定潮台上有九头,正在拉水。

此处以下,账未平。

页脚记着一笔刚结的账:铜一千四百,丹砂一包,另有三颗从闸眼里凝出的水珠。

金线亮了一百八十道。

那一百八十道微光里,有九道极亮的——来自九根还在硬撑的柱子。

阿砚合上书。

殿里那个东西,缓缓抬起了第一颗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