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拖痕在岔口处转了个弯。

它没有沿古道继续往东。它撞开路边一段石堤,从缺口挤了出去,钻进一条更窄、更旧、连青苔都长不齐的支道。

阿砚站在缺口前,用手比了比。

石堤是整块青石垒的,厚一尺半。缺口的断面向外翻卷,像被从里面顶开的。

“不是撞的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讲?”

“撞开的石头会往外飞。”阿砚指着堤下那堆碎石,“这些是往里塌的。”

太白的神念绕着缺口转了一圈。

“它先钻进去,再把石堤挤开的?”

“它先游到堤边,找了一处最薄的地方,然后一点一点把身子塞进去。”阿砚蹲下,摸了摸缺口边缘那些被磨得极光滑的石面,“塞了很久。这里没有一处新茬。”

“它有耐心。”

“它太重了,只能有耐心。”

阿砚站起身,把这一处记进伏妖录。

第一道。

支道很矮。

阿砚必须弯着腰走,小钻风的令旗只能横着扛。两侧的水墙在这里变得薄了,能看见墙外游过的鱼——鱼群贴着水墙走,没有一条肯游进来。

龙女走在阿砚身边。

她已经不再催了。

在古道岔口,她抓着阿砚的袖子摇了很久头,最后是阿沫按住了她的手。

阿沫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把自己右肋上那道正在发亮的伤口露给龙女看,然后指了指南边。

龙女盯着那道青光看了很久。

她认得那个颜色。

那和她额角的血、和她掰断门闩时留在断口里的指甲,是同一种青。

也和潭水的方向传来的味道,是同一种味道。

“她明白了。”太白说。

“明白什么?”

“明白你不去龙宫,不是因为你不管龙宫。”老神念说,“是因为你在追那个让龙宫变成这样的东西。”

龙女松开了阿砚的袖子。

从那以后她走在最前面,走得比谁都快。

支道走了一个多时辰,地势开始向上。

拖痕在第二处停下来过。

那是一片被磨平的岩壁,磨痕呈弧形,一道叠着一道,共有九道。九道弧痕的间距完全一致,深浅也完全一致。

阿砚把手掌摊开按上去。

一道弧痕的宽度,正好是他小臂的长度。

“九道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九次。”太白纠正,“是一次。”

阿砚的手停住了。

“同时?”

“同时。”老神念说,“九个头,一起抵住这面墙,把身子撑过去。”

第二道。

第三道痕在支道尽头。

那里的水墙断了。

不是被打断的——是水自己不肯再立着。前方的通道被泥沙填了半截,泥沙上覆着一层黑绿色的水藻,藻叶很厚,摸上去黏滑,散发出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
陈腐、发甜、带一点酸。

“药渣。”阿砚说。

太白没有反驳。

奔波儿灞抱着浮在身侧的破瓦罐游过去,用罐口在泥沙里刮了一下,捧回来给阿砚看。

罐口沾着一层乳白色的东西。

那东西在幽蓝的光里微微发亮,亮得很虚弱,像一盏快要熄的灯。

阿砚把袖口那点干涸的黏液凑过去比。

一样。

“它是从这里往回走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往前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拖痕是从潭里出来,去了东海。”阿砚指着泥沙上那些被压出的凹陷,“边缘朝这边翻。”

“那它拖的是什么?”

“回程的时候拖的是宝。”阿砚说,“去程的时候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因为他不知道去程时那东西拖的是什么。

也不知道那些药渣是被谁倒在这里的。

第三道。

他们从潭底浮上来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

碧波潭外泽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水泽。

芦苇长得比人高,一丛一丛立在浅水里,被雨打得东倒西歪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东西,看上去像浮萍,走近了才发现是鱼肚。

翻着肚子的鱼,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片泽。

不是刚死的。

有的已经泡得发胀,有的只剩一副骨架挂在苇根上。它们的死法不一样,死的时间也不一样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水里持续了很久,每天都要收走一些。

阿沫上岸的第一件事,是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。

她甩了三次手,甩到指尖发红,才罢休。

“这水不能碰。”太白说。

“中毒?”

“比中毒麻烦。”老神念说,“它不是毒。毒会杀你。这水是——”

他找了很久的词。

“——是让你活着的时候,什么也长不出来。”

阿砚蹲在水边,看着那些浮尸。

有一件事很奇怪。

“水位在涨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阿砚指着一丛芦苇。

芦苇的根部有一圈明显的水线,那是它长年浸水的位置。可现在水面已经高过那道线整整一尺,苇秆下半截泡在水里,正在发黑。

“外面的海低了一尺半。”阿砚站起身,“这里的水高了一尺。”

太白的神念猛地一凝。

“东海的水,被引到这里来了。”

“引来做什么?”阿砚环顾这片死气沉沉的泽地,“这里已经不长东西了。”

第四道痕就在那丛芦苇后面。

那是一根桩。

木桩比人还高,深深钉进泥里,露出水面的部分缠着一圈一圈的黑绳。绳子不是麻的,是某种动物的筋,被水泡得发胀,却依旧绷得笔直。绳头系着一块巴掌大的黑铁片,铁片上刻着一道弯弯的纹路。

纹路阿砚认得。

他把袖里那块被烧过的拓痕布摊开,比在铁片上。

一模一样。

“蚀纹。”

“不。”太白俯下神念,仔细看了很久,“这不是蚀纹。这是照着蚀纹刻的。”

“区别在哪?”

“蚀纹是活的,会长。”老神念说,“这个是死的。它只是个形状。”

“死的形状有什么用?”

“骗水。”

阿砚愣住。

“水认这个纹?”

“水不认。”太白说,“被这个纹钉过的水认。”

他指着桩下的水面。

以木桩为中心,方圆丈许的水面纹丝不动。雨点砸下去,砸出的涟漪走到那个圈的边缘就停住了,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
“封潮桩。”太白说,“把水锁在里面,不许它退回海去。”

阿砚绕着木桩走了一圈。

“这样的桩有几根?”

回答他的不是太白。

是芦苇丛里的一声嘶叫。

第一只夜叉仔从苇丛后跳了出来。

它约莫齐胸高,皮色青黑,两条腿粗短有力,脑袋上顶着一对短角,嘴里两颗獠牙翻在唇外。它手里没有兵器,只有一根削尖了的芦苇。

它显然守在这里很久了。

眼窝深陷,肋骨一根根撑着皮,可它扑上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迟疑。

小石猴迎了上去。

它左掌横在胸前,用肩膀扛住了那一撞。

夜叉仔倒退了三步,立刻又扑。

第二只从左侧的苇丛里出来。

第三只从水下冒出来。

“它们不是野的。”阿砚喊,“看它们脚下!”

三只夜叉仔的脚踝上,各系着一段一模一样的黑筋绳。绳子的另一头,全都拴在那根封潮桩上。

它们不是在守桩。

它们被拴在桩上。

“绳长三丈。”阿砚数了一眼,“它们出不了这个圈。”

“那就把它们引出圈。”太白说。

“引不出来。”阿砚摇头,“绳子会把它们勒回去。你没看见它们脚踝——”

三只夜叉仔的脚踝都磨烂了。

血肉外翻,绳子已经嵌进骨头。

阿砚握紧了拳。

“断绳。”

小钻风把令旗插进泥里。

新芽从旗杆探下去,很快又缩了回来——这片泽地的泥是死的,苇根泡在毒水里,根本没有可以借的力。

小钻风摇了摇旗。

“这里没有活根?”

它点头。

“那就用死的。”阿砚说,“芦苇也是根。”

小钻风愣了一下。

它转身看向那片望不到边的芦苇——那些正在从下往上发黑的苇秆。

它把令旗举起来。

不是唤醒。

是收拢。

无数已经死掉的、正在死掉的苇根从泥里被抽出来,纠缠成一股,绷成一条比人腰还粗的绳。绳子扫过水面,卷住那根封潮桩。

“阿沫!”

水刃从三个方向切入桩基。

“小猴,左手!”

小石猴跃起,左拳砸在苇绳与木桩的交点上。

桩没有断。

它被整根拔了出来。

三条黑筋绳同时一松。

三只夜叉仔跌在泥里,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——它们能走出那个圈了。

第一只立刻扑向阿砚。

第二只扑向小石猴。

第三只没有扑。

它爬到那根被拔起的木桩旁边,用手去抠桩底沾着的泥,抠得指甲翻掉,最后从泥里挖出一样东西,捧在手里,缩到芦苇后面去了。

阿砚偏头躲开第一只夜叉仔的爪子,反手拿绳套绞住它的手腕。

“看第三只!”

小石猴一把架开第二只的冲撞,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第三只夜叉仔正蹲在苇丛里,用两只手捧着它挖出来的东西,一动不动。

那是一颗蛋。

已经烂了。

壳上生着黑霉,蛋液从裂缝里渗出来,泡在雨水里。

第一只和第二只夜叉仔的动作,同时慢了下来。

它们不再扑了。

它们扭头看着那颗烂掉的蛋,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
阿砚松开了绳套。

“它们不是被派来守桩的。”他慢慢说,“它们是在这儿住着的。”

“住着?”

“桩钉在它们家里。”

雨下得更大了。

三只夜叉仔围住那颗烂蛋,谁也没有再看阿砚一眼。它们身上还挂着那截断掉的黑筋绳,脚踝血肉模糊,可它们全然不在乎。

阿砚站在雨里,看了很久。

他从布袋里摸出剩下的药粉——那点熏虫的苦蒿粉,在雨夜吓退过山魈的假货——蹲下来,撒在它们脚边的水里。

苦蒿粉遇水化开,泛起一层薄薄的青。

那不能治伤。

至少能让烂进骨头的绳痕不再往深里烂。

第三只夜叉仔抬起头。

它看着阿砚,看了很久,忽然把怀里那颗烂蛋往前推了半寸。

不是要给他。

是给他看。

阿砚点了点头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
伏妖录在葫芦里翻过一页。

一道白线勾出短角獠牙的轮廓。

见过。

三只夜叉仔没有跟他们走。

它们抱着那颗蛋,退进更深的芦苇里去了。

阿砚把那块死纹铁片撬下来,收进布袋。

第四道。

拔了一根桩,水面就低了一寸。

阿砚沿着那一寸的落差往前走,很快找到了第二根桩、第三根桩。

第五道痕就在第三根桩下面。

那是一片被烧过的泥地。

泥被烧成了灰白色的硬壳,踩上去脆响,壳下还是湿的。硬壳中央有一圈整齐的凹陷,直径三尺,边缘规整得不像天成。

“灶。”阿砚说。

他蹲下去,用刀尖撬开硬壳。

壳下埋着一层灰。

灰里有东西。

他捡出来,在雨水里洗了洗——是一片瓷。极薄,白得发青,断口锋利。瓷片内壁挂着一层已经干透的膜,膜是乳白色的,凑近了闻,那股陈腐的甜味直冲脑门。

“药瓶。”

太白的神念停在那片瓷上,很久没有出声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这不是药瓶。”老神念终于说,“药瓶不用这么厚的胎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这是丹瓶。”

阿砚抬起头。

“炼丹?”

“在这里炼。”太白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灶架在泽地上,火不能太旺,水汽还得跟得上。他要的不是火候,是水。”

“他用潭水炼?”

“他用被引进来的东西炼。”

阿砚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黑礁上那个不外溢也不下陷的漩涡,想起蒲九说的那句“低下来的那部分,被他留着自己用”。

一尺半的水。

被从整片东海抽下来,赶进这片死泽,最后,进了这样一口埋在泥里的灶。

“炼出来的东西呢?”他问。

太白没有回答。

因为答案就在第六道痕上。

第六道痕是一条沟。

沟从灶边一直通向潭心方向,宽三尺,两侧是被反复冲刷出的硬岸。沟里没有水,只有一层反光的东西。

阿砚跳下去。

沟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膜,膜下是黑色的泥。他用刀尖刮了一点起来,膜立刻碎成粉末,粉末在雨里发出极微弱的光。

“它顺着这条沟被送走了。”阿砚说。

“送去哪里?”

阿砚顺着沟望去。

沟的尽头,芦苇忽然断了。

那里是一片开阔的水面——真正的碧波潭。

潭很大,水色深得发黑。潭心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石台,台上立着几根断柱,柱上还挂着已经褪色的绸带。

那曾经是一座很讲究的建筑。

“万圣龙王的水府。”太白说,“三百年前,这潭里有一族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你自己看。”

阿砚看见了。

潭面上浮着的不只有鱼。

有蛟的尸骸,缠在断柱上,肋骨间长满了黑绿的藻。有半截龟壳,壳缝里塞满了淤泥。有更小的、看不出原形的东西,一堆一堆,堆在潭边的浅水里。

整整一族。

死在自己的家里。

小钻风忽然把令旗横在阿砚身前。

阿沫也停住了。

潭心的石台上,有东西动了。

第七道痕,是水面上的九道涟漪。

它们同时出现,间距一致。

一颗接一颗的头从潭水里升起来。

第一颗。

第二颗。

到第九颗时,整片潭水都被推得向外退了半尺。

九个头连在同一具躯体上。躯体埋在水下,只能看见隆起的背脊,覆着深青色的鳞。九条颈子粗细不一,最粗的一条几乎有合抱之围,最细的那条却枯瘦得像根残枝,鳞片脱落大半,垂在水里没有力气抬起来。

九个头,九张脸。

有的怒目,有的闭眼,有的嘴角流涎。

最中间那颗头睁开眼。

它的眼睛是竖瞳,金色的,冷得像两枚钉子。

“又来了两只。”它说。

它说的是人话。

咬字生硬,声音是从九条喉咙里一起挤出来的,因此听起来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,只是快慢差了半拍。

阿砚一把把龙女按到芦苇后面。

太迟了。

九头虫中间那颗头已经转了过来。

“龙宫的。”

它笑了。

九张嘴一起咧开。

“你们的柱子还撑得住吗?”

龙女浑身发抖。

她不是怕。

阿砚看得清楚——她握着断门闩的手在抖,抖得青筋暴起,那是想冲出去的人才会有的抖法。

阿砚把手按在她肩上,用力按住。
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龙女的人话第一次说得这么清楚。

“因为你现在冲出去,只能死在这儿。”

“它拔了我们的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它杀了我叔父。”

阿砚闭了一下眼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九头虫没有攻过来。

它甚至没有起身。

它只是把最中间那颗头低下来,凑近水面,望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。

“再高一点就好了。”它自言自语,“再高一点。”

它抬起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潭面喊:

“水呢!”

潭面没有回应。

“我说的水呢!”

九条颈子同时绷紧,最粗的那条猛地砸进水里。整片潭水炸开,浮尸被掀到半空,又噼里啪啦地落回来。

浪打到岸边时,阿砚才发现自己脚下的水又高了一寸。

而潭里的东西,一件也没有活过来。

第八道痕,是一串脚印。

它们出现在潭东侧的泥岸上。

不深。

每一枚脚印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,落脚极稳,边缘没有一处拖泥。走出这串脚印的东西不重——至少走路的时候不重——它只是走得很慢,慢到每一步都可以把脚放平。

脚印的形状不像人。

五趾,趾间有蹼,掌心的位置有一块奇怪的圆形凹陷。

阿砚跟着脚印走了三十步。

然后他停下了。

因为脚印的主人正站在他前方十丈处的一块石头上。

那是一个背着壳的东西。

它有人的形状:两条腿,两只手,脖颈上顶着一颗头。它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袍,袍子在背上鼓起一个巨大的弧——那里面是壳。

壳很旧。

旧到边缘都磨圆了,甲缝里嵌着几百年洗不掉的青苔。

它的头是龟的头。

脖子很长,皱皮层层叠叠,眼睛却出奇地小、出奇地黑,像两粒沉在水底的石子。

它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

木匣打开着。

匣中垫着素色的绸布,布上凹着一个圆坑,坑里躺着一颗丹。

丹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
通体乌黑,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、缓慢流转的金纹。金纹的走向阿砚认得——那是他在混世魔窟见过无数次的、被灌进石堤的东西。

功德。

那颗丹在缓慢地呼吸。

每呼吸一次,它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。

阿砚死死盯着那颗丹,一动不动。

太白的神念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很轻的、类似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
“把功德……炼成了丹。”

九头虫的九颗头一起转了过来。

“玄鼋。”

背壳的东西微微躬身。

它的动作极有分寸,像一个做惯了礼的老臣。

“在。”

阿砚身边的龙女,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
没有声音。

阿砚扭头看她。

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缩成两点,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
“你认得他。”阿砚说。

龙女没有答。

“宫里的老臣不肯说的名字,”阿砚一字一字地说,“就是这个。”

龙女终于点了头。

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
“他……管第三重锁。”

阿砚的手一点点攥紧。

三重锁没有被砸开。

是打开的。

“水不够。”九头虫说。

“水足够。”玄鼋说。

“足够?”九条颈子一起前倾,最粗的那颗头几乎顶到玄鼋面前,“我把台都搬回去了!我按你说的坐在上面,日日夜夜地拉!你看这潭里——”

它猛地扭头,扫视整片浮着尸体的水面。

“——你看这潭里活过来一个没有!”

玄鼋没有后退。

它甚至没有抬眼。

它只是把木匣的盖子轻轻合上一半,挡住那颗丹散出的冷气。

“大王。”它说,“水是够的。缺的不是水。”

“那是什么!”

“是这潭里的东西已经死了。”

九头虫僵住了。

“死了的,”玄鼋的语气平缓得像在念一本账,“再多的水也养不回来。”

潭面上很静。

雨打在浮尸上,噼噼啪啪。

“你早知道。”九头虫说。

“我说过。”

“你没有说过!”

“我说过,”玄鼋抬起了那双小而黑的眼睛,“大王没有听。”

九头虫的九颗头同时后仰,发出一声尖利到刺穿雨幕的长啸。

啸声过后,它伏了下去。

九颗头全都垂进水里,只剩背脊露在外面,一起一伏。

那一刻,它不像妖王。

它像一个在自家门口坐了很久、终于承认里面没人的东西。

“那我拉这些水做什么。”它闷声说。

“不做什么。”玄鼋说,“大王想拉,就拉。”

它把木匣夹在臂弯里,转身要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玄鼋停下。

“你拿走的那些。”九头虫抬起最中间那颗头,眼睛里的金色暗了下去,“是什么。”

玄鼋沉默了一息。

那一息里,阿砚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这个背壳的老东西,在选择要不要说实话。

“是账。”它最后说。

“什么账?”

“该到灵山、却没有到的那一笔。”玄鼋说,“大王替我把它从海里舀出来,我替它换一个存得住的形状。”

它拍了拍木匣。

“仅此而已。”

九头虫盯着那只木匣,盯了很久。

“我不管你的账。”它说,“我要我的水。”

“大王已经有了。”

“不够!”

“那便再拉。”玄鼋说。

它躬了躬身,转身沿着那串脚印走了。

走得很慢。

每一步都把脚放平。

第九道痕,是一片被压弯的芦苇。

那是玄鼋离开的方向。

它没有下潭,也没有往海里去。它沿着泽地边缘一直向南,走进了雨雾里。

阿砚看着那个背影,手指按在采药刀的刀柄上。

按得很紧。

小石猴无声地移到他左侧,左拳握起。

阿沫的水流已经在指间盘成了刃。

小钻风的藤蔓贴着地面探出去了三丈。

只要阿砚点一下头。

太白的神念挡在了他面前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阿砚的声音很低。

“三个理由。”老神念说,“第一,那东西背上的壳,你砍不动。第二,那颗丹在他手里,你抢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置——你碰它一下,你腕上的愿印就会跟着一起转。”

“第三呢?”

太白看向潭心。

“第三,你现在动手,那位就会转过来。”

阿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九头虫仍伏在潭里。

九颗头全垂着,可最外侧那条枯瘦的颈子,已经悄悄抬起了半寸,眼睛正望着他们藏身的芦苇丛。

它早就知道有人在。

它只是懒得管。

“它现在不想打架。”太白说,“它只想拉水。可你若在它面前动了那个背壳的,它会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
“——明白它自己被骗了。”阿砚接道。

“对。”

“明白了不好吗?”

“好。”太白说,“但它明白的第一件事,不会是去追玄鼋。”

阿砚沉默了。

他知道太白要说什么。

一个刚刚发现自己白白搬空了整座海、白白坐在别人家台子上、白白看着一族死绝的东西,它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——

会是把所有还在动的东西一起拖下水。

“它现在能杀死这片泽里剩下的一切。”太白说,“连那三只夜叉仔也活不了。”

阿砚闭上眼。

他松开了刀柄。

“阿沫,收刃。”

水刃散开。

“小钻风,把藤收回来。”

藤蔓缩了回去。

“小猴。”

小石猴没有立刻松拳。

它盯着潭心那九颗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
阿砚把手放在它头上。

“不是不打。”他说,“是不能在这里打。”

小猴慢慢松开了左拳。

阿砚把缚妖葫芦从腰间解下来,塞回布袋深处——那是他这一路上第一次主动把它收起来。

不是没有机会。

九头虫此刻精疲力竭,伏在水里,九颗头有六颗闭着眼。这是它最弱的一刻。

一个伏妖师如果只求一个战果,此刻就该出手。

阿砚站在雨里,看着那片浮满了尸体的潭水。

“它偷了宝,害了海。”他说,“可它是想救这里。”

“它救错了方法。”太白说。

“它被人教了错的方法。”

阿砚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玄鼋消失的方向。

“教它的人,还捧着那颗丹在往南走。”

回程的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
雨停了。

泽地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把死鱼和芦苇都罩在里面。走到那三根被拔起的封潮桩边时,阿砚停下来,把第一根桩重新抱起,扛在肩上,扔进了岸边的火堆。

木桩烧得很慢。

黑筋绳先化了,缩成一团焦炭。铁片留了下来,在灰里烧得通红。

“为什么烧?”太白问。

“因为它会被人再钉一次。”

阿砚拨了拨火。

“水退回海里去,需要多久?”

“十天。”太白说,“若它不再拉。”

“它会再拉。”

“会。”

阿砚看着火。

“那我们就得先让它没有台可坐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“太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坐的那个台,在龙宫最底下?”

“定潮台。”

“撑着龙宫的柱子,是不是也扎在那一层?”

太白的神念猛地一顿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阿砚点点头。

“那龙宫现在不是封着。”他说,“是被它按着。”

远处的天空里,第三格木牌预告的疾风正在成形。

云被撕成一条一条,从东海方向压过来。

龙女站在他身边,望着东北方那片正在变色的天。

她忽然开口,人话说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利落。

“门,我知道怎么开。”

阿砚看她。

“外面的门,”她说,“我开不了。”

她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
“里面的门,我是钥匙。”

伏妖录在葫芦里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
页首三字:碧波疑影。

页上依次列着九道痕迹——被挤开的石堤、九道同深的弧痕、倒在支道里的药渣、拴着夜叉仔的封潮桩、埋在泥中的丹灶、送丹的沟、潭心九头的倒影、走得很慢的五趾脚印,以及最后那片向南压弯的芦苇。

九道痕之下,另起一行,只有短短一句:

有人把该到灵山的东西,炼成了能拿在手里的一颗。

页脚记着一笔刚结的账:铜一千一百,丹砂一包。

书页边缘的金线亮了一百四十道。

这一百四十道微光里,有一道格外亮。

它来自芦苇深处——三只夜叉仔,围着一颗已经烂掉的蛋,谁也没有再看这边一眼。

它们不知道自己给了什么。

阿砚知道。

他合上书,抬头望向东北。

那里的海面上,一场逆着天时的疾风正在起来。

风的下面,是一座被人按住了三个月的龙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