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颗头抬起来的时候,殿里的水全部往它那边倒了一下。
不是浪。
是这殿里所有的水,一起偏了半寸——像整间屋子被人轻轻歪了一下,又扶正了。
那颗头是九颗里最粗的一条颈子撑起来的。它转过来,金色的竖瞳在暗处慢慢聚焦,先看见了阿砚,再看见了阿砚身后的四只灵妖,最后看见了站在最末的龙女。
它笑了。
“你们真下来了。”
它的声音还是九条喉咙一起挤出来的,只是这次少了几分骄横,多了一种更难听的东西——
疲。
“我以为你们会在潭边看两眼就走。”
阿砚没有答话。
他在数。
九颗头。
第一颗醒着。
第二颗、第三颗的眼皮在动。
其余六颗全垂在圆台的水里,一动不动,像六截被泡烂的木头。
“太白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老夫听得见,但不多了。”老神念的轮廓贴在葫芦口,淡得像一层雾。
“它九个头,现在只醒了一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另外八个呢?”
“它们没有睡。”太白说,“它们在拉水。”
阿砚的目光落到圆台上。
那口台子是整块青石凿的,直径十丈,台面上刻满了同心的沟。九头虫的身躯盘在台心,九条颈子从躯体上分出来,其中八条深深垂进沟里——沟里的水正沿着某种规律缓慢地转,转出九个方向。
它不是坐在台上。
它是被自己插进了台里。
“它拿八颗头当绳。”太白说,“三个月,一刻不停地拉。”
“所以只有一颗能打架?”
“现在只有一颗。”老神念说,“你每打疼它一次,它就会拔出来一颗。”
阿砚握紧了拳。
“打得越狠,它醒得越多。”
“对。”
殿门口的地面上,一枚旧驿锚印在这一刻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圈古铜色的纹,和混世魔窟王座前那一枚一模一样,只是纹里嵌着贝壳。
阿砚看了它一眼。
若他们在里面倒下,山路——或者说海路——还记得该把人送回哪里。
“阿沫。”他说。
阿沫上前。
“你伤最重。”
她点头,没有否认。
“它会先打你。”
阿沫抬起眼。
“不是因为你弱。”阿砚说,“是因为它挑最容易倒的那个。妖都这么挑。”
阿沫的手指动了动,做了一个“那我上前”的手势。
“不。”阿砚按住她的肩,“你退到最后。小猴挡你前面。”
小石猴立刻挪了半步,站到阿沫身前。
它左拳握着。
右臂垂着,但已经能抬到胸口了。
“龙女。”阿砚回头。
她抱着断门闩,站在殿门内三步。
“你不能打。”
龙女张了张嘴。
“你三次锁都开了。”阿砚说,“你现在连站都在晃。”
“那我做什么。”
阿砚指了指殿门口那枚锚印。
“站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谁被打飞出来,你把他拖回锚上。”
龙女怔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发抖的手,又看看那枚锚印。
然后她点了头。
阿砚转回身。
“小钻风,藤先不要出。”
“奔波儿灞——”
小鱼妖举起两只空空的鳍。
它的瓦罐还在前庭扣着一只尸蛾。
阿砚看了它一眼。
“空手也行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不用装水。”
“你去捡东西。”
小鱼妖歪了歪头。
“它打碎什么,你就去把碎的那块给我捡回来。”
第一颗头动了。
它没有先扑。
它张开嘴,喉咙深处涌上一团青黑色的水。
那水不是从殿里来的——是它自己的。
“散!”
阿砚喊得比它吐得快。
青黑色的水柱贴着地面横扫过来。所过之处,殿砖上那些三百年的贝壳镶嵌被冲得干干净净,露出下面发白的石胎。
水柱追着阿沫。
它绕过了小石猴,绕过了小钻风,甚至绕过了正在往侧面跑的阿砚——它像有眼睛,一路弯着,直奔那个伤得最重的。
小石猴横里插了进去。
它没有硬接。
它左掌拍在地上。
殿砖被震得掀起半尺,一道石棱凭空立起,把水柱劈成了两半。
——土。
水绕开了。
绕开的两股水擦着阿沫的两侧过去,撞在殿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成了!”太白喊,“它这一口是水,水绕着土走!”
“再来一次!”阿砚喊。
第二口水柱来的时候,小猴已经在原地立起了三道石棱。
水柱在石棱间转了三个弯,力道散尽,落在地上变成一滩青黑色的、冒着腥气的水。
阿沫从水滩边退开。
她右肋的伤在那滩水靠近时亮了一下。
阿砚看见了。
“别沾它的水。”他喊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的水里有蚀。”
第一颗头低吼了一声。
九条颈子里,第二颗头缓缓从水沟里拔了出来。
“看,”太白说,“它醒了第二颗。”
“我们还没打疼它。”
“它自己算的。”老神念说,“它发现一颗头办不了事。”
第二颗头一出来,攻势就变了。
不再是水。
那颗头张开嘴,直接扑咬——快得像一根被绷断的鞭子。它咬空了一次,回缩,再咬,第二次咬中了小钻风的令旗,旗面被撕掉一角。
第三次它咬向阿砚。
阿砚没有躲。
他往前迎了半步,绕到那条颈子的内侧——蛇一样的脖子,转弯半径是有极限的。
牙从他背后擦过去,撕开了衣服,没有咬到肉。
“三步内不要正面站!”他喊,“贴着它脖子走!”
小石猴学得最快。
它一头钻进第二颗头的攻击圈内,左肩顶住那条颈子,硬生生把咬击的方向顶偏。
小钻风的藤在这时候第一次探出去——不是缠,是垫。它在小猴脚下铺了一层藤网,让它在滑腻的殿砖上站得住。
阿沫的水刃从侧面切在第二颗头的颈根。
九头虫吼了一声。
第三颗头拔出水沟。
“太快了。”太白说,“三颗了。”
阿砚往后退了两步,喘着气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“它不是被我们打醒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是主动拔的。”阿砚说,“它拔一颗,拉水的力就少一分。”
“它在算账。”太白说,“打赢我们,值不值得少拉一天水。”
阿砚抬头看向圆台。
“那就让它觉得值。”
他把手里的采药刀插回腰间。
“所有人,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退到殿门口。”
四只灵妖都愣了。
“退!”
他们退了。
九头虫的三颗头追出十丈,追到殿心的边缘,忽然停住了。
它不能再远。
八——不,六条颈子还插在水沟里。它离开台子,那六条就得跟着拔出来。
它停在那里,三颗头一起低下来,盯着退到门口的一行人。
“怎么了。”它说,“不打了?”
阿砚站在锚印旁边,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“打。”他说,“先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拉了三个月水。”阿砚说,“碧波潭里,活了几个?”
殿里静了下来。
三颗头上的六只金瞳,一起收缩了。
“……你去过潭里。”
“昨天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。”
“我看见一潭死鱼。”阿砚说,“我看见你伏在水里,喊‘水呢’。”
第一颗头猛地扬起。
“闭嘴!”
“我还看见一个背壳的老东西,捧着一只木匣走了。”阿砚一字一字地说,“匣子里有一颗丹。”
三颗头同时僵住。
它们没有立刻发作。
那一瞬间,阿砚看见了他要找的东西——在那三对金色竖瞳的最深处,有一点极短、极快的动摇。
它自己也怀疑过。
只是它不敢想下去。
“它告诉你,水不够。”阿砚说。
“闭嘴。”
“它告诉你再拉,再拉一点,就能救活。”
“闭嘴!”
“可你每多拉一天,”阿砚说,“它手里那颗丹就大一分。”
九头虫暴起。
第四颗头从水沟里被生生扯了出来,颈根处带出一大片血肉。
“我说了闭嘴!”
四颗头同时压下。
阿砚早就退到了锚印上。
——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“小钻风!”
藤网早已铺满了整段殿门前的通道。四颗头冲进来的一刹那,藤蔓不是去缠颈子,而是全部收紧地面上那层网——四条颈子一起绊在网上,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。
“阿沫!”
三道水刃斩在同一条颈子上——那条从水沟里被硬扯出来、正在流血的第四条。
“小猴!”
小石猴跃起,左拳砸在那颗头的下颚。
第四颗头被打回了水沟里。
九头虫惨叫一声,剩下三颗头狂乱地甩动,把整片殿门口的藤网连着地砖一起掀翻。
阿砚被震得撞在殿门柱上,眼前一黑。
有人把他拖了回来。
是龙女。
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,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锚印的边缘,牙关咬得死紧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阿砚喘着说。
“说好的。”她说。
第一阶段打完,殿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砖。
九头虫退回台心。
它的第四颗头垂着,颈根还在渗血;另外三颗喘得厉害。
“它伤了三成。”太白说。
“它要变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它在数自己的头。”
阿砚说得没错。
九头虫低下所有醒着的头,在水沟里数了一圈,然后做了一件让阿砚脊背发凉的事——
它把三颗还插在沟里的头,同时拔了出来。
不是四颗。
不是全部。
正好三颗。
那三颗头拔出来以后,没有跟着攻击。它们分开三个方向,游到殿的三个角落,各自扎进地面。
三颗头。
三个角。
“它把自己拆了。”太白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多一次动手。”
阿砚很快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第一颗头咬过来的同时,殿角那三颗头里的一颗,也张开了嘴。
同一个回合,两次攻击。
阿沫被咬中了左臂。
她被甩出去,撞在殿壁上,滑落进水里。
“阿沫!”
奔波儿灞第一个冲过去。
它没有瓦罐,就用两只鳍去托她的头,把她的脸从水里托出来。
“它现在一回合两次!”太白喊,“三颗角上的头只要活着两颗,它就多一次!”
“那就打角上的!”
“打不动本体!”
“不打本体。”阿砚喊,“打角!”
三颗扎在殿角的头,比正面那颗小得多,也脆得多。它们不能移动——它们扎进了地里,就是为了给本体供力。
“小猴,左角!”
小石猴冲了出去。
它跑到一半,脚下的水忽然凝住了。
不,不是凝住。
是那颗角上的头正在把水往回吸,整片地面的水都在往那个角流,形成一道逆着人走的水流。
小猴顶着水流往前,一步比一步慢。
“小钻风!”
藤蔓从侧面甩出,钉进那颗角头的下颚,把它的嘴撬开了一线。
吸力顿了半息。
小石猴借着这半息扑上去。
它这一次抬起了右臂。
不是三成。
是七成。
右肩的旧伤在抬起的瞬间裂开,血顺着手臂淌到肘部。可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角头的顶心,把它整个砸进了地里。
第一颗角头,灭。
九头虫尖啸。
“还有两颗!”太白喊,“打掉一颗还不够,剩两颗它照样能多打一次!”
阿砚扫了一眼战场。
阿沫倒在殿壁边,左臂被咬穿,右肋的旧伤重新裂开。
小石猴的右臂在滴血。
小钻风的令旗只剩半面。
奔波儿灞正拼命把阿沫往锚印方向拖。
而九头虫的本体,还有六成的力气。
“不打第二颗。”阿砚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打第三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砚指向右后方那个角落。
“因为那一颗,是它拔出来的第一颗。”
太白顺着看过去。
殿的右后角,那颗头的颈子比另外两条都要枯瘦——鳞片脱落大半,垂在地上没有力气。
那是他在碧波潭见过的那一条。
“它把最弱的一颗也拔出来了。”阿砚说,“说明它已经没有富余的了。”
“打掉它有什么用?”
“打掉它,”阿砚说,“它就得在‘继续多打一次’和‘留一颗拉水’之间选一个。”
他抹掉眼角的血。
“它会选拉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它三个月都在选这个。”
小钻风的藤蔓率先绕过殿心,缠住那条枯瘦的颈子。
阿沫在锚印边撑起半个身子,最后一道水刃从她指间飞出,切开了那颗头闭着的眼睑。
奔波儿灞抱住藤蔓的另一端,用整个身子往下坠。
小石猴不能再用右臂了。
它用左肩。
它撞进那颗枯瘦的头颅,把它连着颈子一起顶得脱离了地面。
九头虫发出一声阿砚从没听过的声音。
那不是痛叫。
那是一种很旧、很闷的呜咽——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,发现自己丢了什么东西。
那颗枯瘦的头,从九条颈子的根部整个断了。
它没有掉在地上。
它化成了水。
一颗头,化成了一小滩水,混进了殿里那些浑浊的、腥臭的水中,再也分不出来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……那是它的第九个。”太白轻声说。
“第九个什么?”
“它本来就只剩八个了。”老神念说,“那一颗,早就死了。它一直带着。”
阿砚站在原地,握刀的手在抖。
九头虫没有再补第二次攻击。
三颗角头,灭了一颗,化了一颗。只剩一颗还扎在殿角里——一颗撑不起第二次动手。
它把那一颗收了回去,重新塞进水沟。
正如阿砚所说,它选了拉水。
第三阶段开始的时候,殿里的水开始往上升。
不是灌进来。
是它从台心的沟里,把水提了上来。
“它把三个月拉的东西,全提上来了。”太白说。
水一直升到阿砚胸口。
然后水停住了——它没有再升,也没有落,整片水悬在那里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静止的球,把整座王座殿包在里面。
“潮汐。”太白说,“它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场子。”
阿砚一动,水就跟着他动,慢半拍,像有人在拖他的脚。
小石猴的动作更慢。
它每抬一次手,掌上就结一层薄冰。
“土在水里吃亏。”太白说,“它把整座殿变成了水的地方,你那只猴,现在跑不快也打不重。”
“阿沫呢?”
阿砚回头。
阿沫正靠在殿门柱上。
她左臂被咬穿,右肋裂开——可她整个人在这片水里,正在缓慢地好起来。伤口不再流血,脸色也回来了一点。
她也是水。
“它给自己造场子,也把她一起带上了。”太白说。
“那她能打吗?”
阿沫直起了身。
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,掌心朝上,水在她指间盘成一道细细的刃。
不多。
一道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向阿砚比了个“一”。
一道就够。
阿砚数了一遍。
九颗里,化掉一颗;三颗还插在沟里拉水,不肯拔。
能抬起来的,只有五颗。
它把这五颗全部抬了起来,围成一个圈。
圈心,它慢慢地、慢慢地,吐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颗珠子。
拳头大,通体乳白,表面有一层极淡的、缓缓流动的青。它一出现,整个悬停的水球就跟着轻轻震了一下——像一个屋子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镇海宝。
龙女在殿门口,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几乎不成声的呜咽。
“它要用了。”太白喊,“别看它!看珠子!”
九头虫的五颗头开始鸣。
不是吼。
是鸣——低沉、绵长、一层压着一层。第一颗起头,第二颗接上,第三颗、第四颗、第五颗依次加入,五道音在水里叠成一股,把整个水球震出无数细密的纹。
镇海宝在圈心缓缓上升。
每升一寸,鸣声就高一层。
“鸣满九层,”太白说,“九潮齐落。这一殿的水会一次全砸下来。”
“砸下来会怎么样?”
“不好说。”老神念说,“老夫只知道,它砸完自己也得歇很久。”
“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太白说,“但要看你怎么撑。”
鸣声已经到了第四层。
阿砚在水里推着自己往前游了三步。
三步,用了很久。
“第五层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阿砚咬牙,“我够不到那颗珠子。”
“小猴呢?”
小石猴在水里挣了一下。
它的两只手上都结了霜。
“第六层。”
阿砚把手伸进怀里。
摸到了那枚铜铃。
铃很小。
小到贴在他心口三天,他几乎已经忘了它在。
“望海驿的伏妖师说,”阿砚说,“它还剩不多。”
“那就现在用。”太白说。
“现在用了,后面就没有了。”
“后面若你死在这里,”太白说,“也没有后面了。”
阿砚摇响了铜铃。
第七层的鸣声,被那一声铃打断了。
铃声很小。
小到在这片被鸣声压满的水里,本该连一丝波纹都掀不起。
可整座王座殿的水,忽然让开了。
从殿顶那条幽绿色的水柱开始,水一层一层地退,退出一条笔直的、干燥的道。
道的尽头,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它来得比在望海驿那次慢得多。
它的身躯挤进这座殿的时候,鳞片刮着殿柱,发出一连串瓷器相碰的声响。那对破旧的翅膀完全没有展开——展不开了。它是爬进来的,像一条很老很老的、终于肯离开自己那口深井的东西。
九头虫的五颗头,同时转了过来。
“应龙。”它说。
它认得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应龙没有回答。
它把头低下去,看着圈心那颗正在上升的珠子。
然后它张开了嘴。
白光落下。
那一次比在海门时更短——短得只有一息。
可那一息里,整片悬停的水球,从内到外亮了一遍。
水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被照了出来:细密的黑丝,缠在每一缕水流上,从九头虫的躯体里长出来,一直连到台心的沟底。
蚀。
白光扫过,黑丝寸寸断裂。
失去黑丝牵引的水球,猛地一坠。
镇海宝从圈心掉了下来。
鸣声断了。
第七层,戛然而止。
九头虫五颗头一起俯冲,去接那颗坠落的珠子。
“现在!”阿砚吼。
——水的场子还在,但水已经不听它的了。
小石猴身上的霜化了。
它在坠落的水里跃起,左拳砸在九头虫最粗那颗头的顶心,把它砸偏了半尺。
阿沫的那一道刃,从殿门口直线飞来,穿过五颗头之间的空隙,斩断了正要卷上珠子的第二条颈子的舌头。
小钻风的藤蔓从下方兜住珠子。
奔波儿灞——
它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它打碎什么,你就去把碎的那块给我捡回来。”
小鱼妖从水里蹿出去,两只空空的鳍死死抱住那颗坠落的镇海宝,抱进怀里,翻着跟头砸进殿角的水里,一动不动,把自己缩成一个球,把珠子压在最底下。
九头虫扑了个空。
它的五颗头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闷响。
应龙缓缓退出殿门。
它退出去的时候,看了阿砚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嘱托,也没有告别。
它只是把那笔账算完了。
殿门外,水重新合拢。
失去了镇海宝的九头虫,第一次露出了慌乱。
它的五颗头分散开来,在殿里乱扫,撞塌了三根殿柱。
“它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”太白说。
“它一直知道。”阿砚说,“拉水。”
“现在珠子没了。”
“所以它现在什么也不会了。”
阿砚从水里站起来。
水已经退到了膝盖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他说。
“全部防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还有一口。”阿砚说,“最后一口。它现在什么都不会,只会把身上所有的东西一起砸出来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混世魔王也这么干过。”
四只灵妖聚拢到殿门口的锚印前。
小石猴站在最前,双臂交叉护在额前——那是它在混世魔窟王座下学会的第一件事。
它左臂在前,右臂在后。
小钻风把残破的令旗插进地里,藤蔓在众人脚下织成一层网。
阿沫把最后一点水拉成一面薄薄的帘。
奔波儿灞抱着珠子,缩在最后面。
龙女张开双臂,挡在奔波儿灞前面。
阿砚站在小石猴的左侧半步。
“不许躲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不躲。”
“因为躲开的那一下,会砸在后面的人身上。”
九头虫的五颗头同时仰起。
殿里剩下的水全部被它吸进去。
然后它砸了下来。
那不是九潮齐落。
那只是一个已经没有别的办法的东西,把自己剩下的一切一次用光。
轰——
殿顶塌了半边。
海水从裂口灌进来。
阿砚被震得跪倒在地,耳朵里全是嗡鸣。他看不见东西,只能靠手去摸——摸到小石猴的脚,摸到藤网,摸到锚印边缘那圈古铜色的纹。
那纹还是热的。
他撑着爬起来。
烟尘和泥水散开。
四只灵妖都还站着。
小石猴的两条手臂全在抖,额心的灰金接缝渗出一线亮光,可它没有倒。
小钻风的令旗断成了两截。
阿沫跪在水里,左臂垂着。
奔波儿灞把镇海宝抱得死死的。
龙女的手臂被塌下来的石块划开一道长口,血是青的。
“都在。”阿砚说。
他这才回头。
九头虫伏在圆台上。
五颗头全垂着,浸在水里。它整个身躯在颤,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,从背脊上剥下来,飘在水里,像一场很脏的雪。
它输了。
阿砚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到圆台边,他停下。
九头虫最粗的那颗头,缓缓抬起来一寸。
“……杀吧。”它说。
阿砚没有拔刀。
他把缚妖葫芦从腰上解下来。
九头虫看见了。
它笑了一声,笑得极难听。
“也好。”它说,“收了我。收进去,我就不用想了。”
阿砚把葫芦放在圆台边的水里。
塞子没有拔。
“我不收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什么都不愿意。”阿砚说,“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。这样的东西进了葫芦,出来还是这样。”
九头虫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阿砚看着它。
“我要你先输一次。”他说,“你已经输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你有空了。”阿砚说,“你可以想一想,你这三个月,到底在替谁拉水。”
回答他的,是一个从殿的另一侧传来的声音。
“替我。”
所有人一起转身。
殿的西侧,那面被砸塌的墙后面,露出一条极窄的水道。
一个背着壳的身影,正从水道里慢慢走出来。
它的长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,壳上还是那些洗不掉的青苔。它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把脚放平——即使脚下全是碎石和积水。
玄鼋。
它没有看阿砚。
它径直走向圆台。
“你——”龙女的声音发抖。
“三娘子。”玄鼋停下,朝她躬了躬身,“别来无恙。”
龙女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定潮台的第三重锁,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你开的。”
“是。”
它承认得太快了。
快到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息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是我掌的锁。”玄鼋说,“我掌了四百年。四百年里我一次也没有开过。”
它抬起眼。
那双小而黑的眼睛,在破碎的殿里显得格外平静。
“开一次,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应该?”龙女尖声道,“你知不知道我叔父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玄鼋说,“我在场。”
殿里静了下来。
阿砚缓缓向前挪了半步,挡在龙女和玄鼋之间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玄鼋这才转过头看他。
“取账。”
它走到圆台边,蹲下去。
台心那些同心的沟里,此刻还剩下最后一点水——那些被九头虫拉了三个月、最终没有流走的东西。它伸出手,在沟底摸了几下。
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颗丹。
比它在碧波潭捧着的那颗更大,颜色更深,表面那层金纹流转得更急。
它托在掌心,对着殿顶漏下来的光看了看,像一个验完货的老掌柜。
九头虫抬起了头。
“……那是什么。”
玄鼋没有立刻答。
它把丹收进袖里,站起身,理了理长袍。
“蚀丹。”它说。
那两个字,它说得很轻,也很清楚。
像终于肯把一个憋了很久的名字说出来。
“蚀丹。”阿砚重复。
“对。”玄鼋朝他点了点头,居然还带着几分客气,“伏妖师若要写进书里,就写这两个字。省得后面的人各叫各的。”
“它是什么做的。”
“该到灵山的那一笔。”玄鼋说,“加上东海这三个月的潮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大王出的力最多。”
九头虫的五颗头一起抬了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,”玄鼋转过身,看着它,“大王拉的这三个月,一滴也没有浪费。”
“我拉的水是救潭的!”
“潭救不了。”玄鼋说,“我早说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拉!”
玄鼋沉默了一息。
它说了那天在碧波潭说过的同一句话。
“因为大王想拉。”
九头虫暴起。
五颗头一起扑向玄鼋。
那是它今天最快的一次——比对付阿砚一行时快得多,也拼命得多。
玄鼋没有闪。
它甚至没有抬手。
它只是把背上那面壳往前一转。
五颗头撞在壳上。
发出一声钝响。
九头虫整个被弹了回去,重重砸在圆台上,五颗头软软垂下,再也抬不起来。
殿里没有人动。
阿砚握着刀柄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他懂了太白在殿门口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那东西背上的壳,你砍不动。”
玄鼋整了整被撞歪的领口。
“大王歇着吧。”它说。
然后它转向阿砚。
“伏妖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今日做得很干净。”玄鼋说,“三道闸都按真数复了位,宫柱能松一口气,潮再过十天就能自己走顺。这些我都不拦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“因为拦不拦,我的账都收完了。”
它拍了拍袖子。
“东海这一笔,到此为止。”
阿砚往前一步。
“把它交出来。”
玄鼋看着他。
“伏妖师,你拿它做什么?”
阿砚说不出来。
他确实不知道——那颗丹在玄鼋掌心的时候,他腕上的愿印就一直在烧。太白说过,他碰它一下,愿印就会跟着一起转。
“交出来。”他还是说。
玄鼋叹了口气。
那是这一夜它唯一一次露出类似情绪的东西。
“三百年前也有人这样跟老夫说话。”它说,“那时候老夫还在库里。他说,把账本交出来。”
“谁?”
玄鼋没有回答。
它退了两步,退到那条窄水道的入口。
“伏妖师,”它说,“你以后会追到老夫。老夫不躲。”
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它转身,钻进了水道。
阿砚扑了上去。
小石猴同时跃起。
可就在他们冲到水道口的一瞬,整条水道从内侧塌了——不是玄鼋弄塌的,是那条道本来就只有一个背着壳的东西能钻,人和猴一挤,上面被震松的石壁便整片压了下来。
阿砚被小石猴一把撞开。
碎石堆满了整个洞口。
等他从地上爬起来,那里已经只剩一堵墙。
墙缝里,最后一点水正在往外渗。
阿砚跪在那堵墙前面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它跑了。”他说。
“它没有跑。”太白的神念极其虚弱,“它是走了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跑的人怕你。”老神念说,“走的人不怕。”
殿里的水开始退。
三道潮闸已经复位,海按照三百年的老规矩,把该退的水往外带。塌了半边的殿顶漏下真正的海光——幽蓝的,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。
三个月没有见过外面的水,第一次流进了这座殿。
阿砚坐在碎石堆上,喘了很久。
小石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它的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。
阿砚看了它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替它把肩上翻起的皮压回去。
小钻风把断成两截的令旗捡回来,很仔细地并在一起,插进腰间。
阿沫靠着殿柱坐下。
奔波儿灞游过来,把怀里那颗镇海宝举到阿砚面前。
它抱了太久,两只鳍都在抖。
阿砚接过。
珠子入手极沉,也极凉。凉得像一块从最深的海底捞上来的东西——事实上它就是。
他把珠子举起来。
那层淡青色的光在珠子表面缓缓流转,像一圈永远走不完的潮。
龙女走了过来。
她的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不还给宫里?”阿砚问。
龙女摇头。
她指了指圆台。
“台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可它,不在这儿。”
阿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九头虫伏在圆台上,五颗头全垂着。
它睁着眼。
它一直在看那颗珠子。
不是想抢。
它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。
它只是在看——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搬空了整座海、白坐了三个月台子、白拉了三个月水的东西,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手里到底攥着什么。
“它偷的时候,”阿砚说,“真的以为这个能救潭。”
“它是偷了。”龙女说。
“是。”
“它害死了很多。”
“是。”
龙女的声音在抖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杀它。”
阿砚把珠子收进怀里。
“因为杀了它,”他说,“潭里那些还活着的,还是活不了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碧波潭还有活的吗?”
太白的神念浮了浮。
“有。”老神念说,“三只夜叉仔。还有一颗烂了的蛋。”
阿砚点点头。
“那就还有。”
九头虫在圆台上,忽然动了一下。
它撑起最粗的那颗头。
“……我回去。”它说。
阿砚看着它。
“回哪里?”
“潭里。”
它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九条喉咙一起说话的重叠感——现在只剩五条,五条都哑了。
“我不跟你们走。”它说,“我也不跟龙宫走。”
它慢慢地、艰难地,从圆台上滑进水里。
“我要回去数数。”
“数什么?”阿砚问。
九头虫没有回头。
“数还剩几个。”
它沉进殿角的水道里,走了。
龙宫的兵没有追。
它们全都被关在三道潮闸外面,那三道闸此刻正在按涨、平、落的次序,一层一层地,把三个月的死水送出去。
阿砚站在殿心,看着那个巨大的、空了的圆台。
台面上,九条颈子留下的沟印还在。
其中一条,比另外八条都浅。
那是那颗早就死了、却被它一直带着的第九个头。
殿后的墙上开了一道口。
那是一条向上的暗流,水在里面朝着一个方向缓慢地涌——不是往下,是往上。
“返程的流。”太白说,“三百年前,从龙宫上岸的人走这条。”
“它通到哪儿?”
“望海驿。”
阿砚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殿。
九根宫柱在殿外的深处,还在扛。
但已经不必扛那么多了。
伏妖录在葫芦里翻开。
页首四字:九首盗宝。
页上写着:
九头虫伏。未杀,未收。
镇海宝在手,未归。
玄鼋携丹自西侧水道去。丹名蚀丹——此二字为其自道。
该到灵山的一笔,在东海被换了形状。
页脚记着几笔账:铜一千八百,丹砂一包;另有一笔从龙宫旧库里清出的、无人认领的赏钱五千,以及龙宫账房结出的五包丹砂——那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把三道闸按真数复位,宫里的老规矩自己认了这笔功。
书页边缘的金线,这一次亮得刺眼。
两百五十道。
阿砚合上书,站起来。
他的左掌又焦了一块——不是被钩线烧的,是刚才扑向水道口时,撑在滚烫碎石上留下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。”龙女问。
阿砚把怀里那颗镇海宝按了按。
“碧波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