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自报名号,省得你们对着册子猜:百眼魔君,黄花观多目道人——对,蜈蚣童儿口中的“师祖”,就是我本人。
童儿的传记里说我在“门户”那边守门,托手札回山。都对。手札里没写的,今日当面讲。
先讲眼睛。
我生有千眼。千眼道人,金光罩体,三界侧目。可我告诉你千眼是什么滋味:一千只眼,一千个方向的贪。这只眼盯着盘丝洞的情分,那只眼盯着黄花观的香火,九百九十八只眼各盯各的利害——千眼之人,看得最多,看清的最少。下毒茶那日,我千眼齐睁,竟没有一只,看得见“错”字。
毗蓝婆菩萨的绣花针落下来,千眼昏聩。她收我去看门时,我怨毒攻心:贬我守门,废我千眼,不如杀我。
菩萨只说了一句:留你一只,慢慢看。
她给我留的那一只,不在头上。在心口。
门户那边的差事,童儿问我看见了什么。我先讲那扇门是什么——放心,该守的密我守着,能讲的,是菩萨允我讲的。
那不是一扇挡东西的门。是一扇“滤”东西的门。
三界众生的念想,日日夜夜升上来,过这道门,滤一遍:清的上去,浊的落回,怨的、执的、拧成死结的,拦在门内,化开了再放行。这道门,自开天辟地起就立在那里,无名无匾。菩萨说,你们人间的话本里若一定要给它个名目——
就叫“心关”吧。
我守心关三百年,拿心口那一只眼,看念想过关。头一百年,我看得心惊:原来世人升上来的念想,清的浊的,怨的善的,滚滚如江。我千眼全盛时看不见的东西,一只心眼,看得纤毫毕现。
第二个一百年,我看出了大势:江水,在变浊。怨念执念年年上涨,清念年年稀薄。门内拦下化解的死结,越积越多,化不过来。
第三个一百年——就是你们的这三百年——我看见了那件事。
黑月升起前后,门外来了一位。
他不闯关。他就立在门外,看着满江念想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伸手入江,只取一样东西:泪。
念想里凡带泪的——丧亲之泪,负屈之泪,盼归之泪——他一滴一滴,拣了去。拣得极轻,极稳,像老农拣种子。
我心眼如炬,看得分明:他拣泪的手法,是“正法”。三界之内,能以正法入念想之江的,屈指可数。
我隔门喝问:取泪何用?
他没有回头。他只说了一句话,我记了三百年,一个字不敢忘:
“泪是念想里最重的一味。重到——沉得住一整个天下。”
然后他走了,向西。江上从此少了泪。你们如今拆出蚀药以“故人泪”为引——引子的来处,我三百年前,亲眼看见。
我把这些写进手札捎回山门,菩萨也早有嘱咐:时候到了,自有人West来问。
如今你们来了。
我守关之身,离不得门户。我能给的,是三样:
一,作证。那位取泪者的身形、手法、走向,我心眼所见,句句可以对质。
二,传法。心眼观物之法,我已传给背药篓的少年一缕——他日在照鉴台,可助他看破皮相。
三,递话。替我带一句给毗蓝婆菩萨,若她还在人间的哪个角落:
弟子千眼时,一“错”字看不见;一眼三百年,看见了。
针,不必还了。
留着,等下一个千眼的狂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