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黄花观一脉的采药童。蜈蚣成精,百足行山,一夜能翻七道岭——采药这一行,腿脚就是本钱。
先把师门的老底交代了。我们这一脉的开山师祖,就是三百年前黄花观的多目道人,百眼魔君。他与盘丝洞七仙子有同门之谊,七仙子败于取经人之手,师祖为她们出头——出的什么头呢?
在茶里下毒。
七杯毒茶,险些把取经五众一锅端了。后来孙行者请来毗蓝婆菩萨,一根绣花针抛在空中,师祖千眼齐昏,现了蜈蚣本相,被菩萨收去看守门户了。
这是原典里的账。原典外的账,是我们门里代代口传的:
师祖临被带走前,跪求菩萨容他留一句话给门下。菩萨允了。师祖对着满观弟子,只说了两条:
第一条:为亲友出头是义,拿毒出头是孽。义孽不分,是我千眼皆盲之处。
第二条:本门弟子,永世不得下毒。识毒,解毒,以毒入药,皆可;害人之毒,配一钱,逐出师门。
三百年,黄花观改了行:从下毒的道观,变成了西路上最大的解毒堂。
师祖当年的毒方,一张一张,被历代师长“反着解”:能配毒的方子,倒过来,就是解药的图纸。他害人的学问有多深,我们救人的家底就有多厚。如今西路上的郎中都知道:疑难杂毒,认不出的,送黄花观。
我这一辈,轮到蚀药。
蚀药的解法,百草堂出了大力,毒蝎姑娘献了针,如意真仙给了泉心水——可你们未必知道,把这些拼成一张完整解方的推演,是在黄花观的丹房里做的。三个月,师父带着我们七个弟子,把蚀药的方子倒着拆了一遍。
拆完那夜,师父把我们叫到师祖的画像前,上了三炷香,说了一句话:
“师祖,您的门规,今日用上了:您教的拆毒之法,拆了这三百年最毒的一张方。”
画像上的千眼道人,烛光里,像是睫毛动了动。
现在说我为什么随队。
拆蚀药方子时,师父发现了一处蹊跷,只跟我一个人讲过——因为需要腿脚最快的人去查。
蚀药的方子,倒拆到最底层,有一味“引”,拆不动。那味引,不是毒物,不是药材,方子上的写法极古怪,师父译了半个月,译出三个字:
“故人泪”。
拿“故人泪”做引。什么意思?谁的故人?谁的泪?一滴泪,怎么入得了以国计量的大方?
师父说,这三个字的笔法,他在师门最老的一册手札里见过——那册手札,是师祖被菩萨带走之后,从看守门户的任上,托人捎回来的。手札残破,只剩几页,页页都在讲同一件事:
师祖在“门户”那边看见的东西。
哪里的门户?菩萨让千眼之人去看守的,是什么门?手札里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师父让我背熟了:
“千眼尽废,余一心眼。以心眼观门,门后有泪,滴滴向西。”
门后有泪,滴滴向西。
蚀药的引,是“故人泪”。师祖守的门后,有泪向西。
两件事,隔着三百年,对上了。
所以师父把最快的腿脚——我——派了出来。我的差事:随队西行,一路留意所有“泪”的去向;若有机缘,寻到师祖看守的那道门户,替师门问一句:
师祖,您的心眼,这三百年,看见了什么?
临行,师父把师祖画像前的香灰,包了一包给我防身。他说,师祖生前作孽,身后守门,一辈子欠着取经人——
如今取经人的路,又有人在走了。
咱们这一脉,腿脚快,就跑在前头,替他,把当年那七杯毒茶,一杯一杯,还成解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