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自报家门:精细鬼,平顶山莲花洞旧部,金角大王麾下,原职——宝贝保管。
对,就是那个精细鬼。被孙行者拔根毫毛变了个假葫芦、拿“装天”的把戏连哄带骗、把大王的紫金红葫芦和玉净瓶一齐骗走的那个倒霉保管员。跟我搭伙的伶俐虫,如今在街对面说书,专讲我们俩上当那一段,讲一场收一场钱。他管这叫“拿耻辱吃饭”。
我不行。我咽不下。
被骗那天回洞,大王没打我们,只说了一句:“连真假都分不清,还看什么宝库。”这句话在我心里扎了三百年。
所以平顶山散伙之后,我没跟着走,留在了车迟国,开了一间铺子:精细鉴坊。
招牌上一行小字:凡经此眼,不走一假。
三百年,我把“分真假”这门功课,从耻辱修成了绝活。铺规三条:一,不问来历,只看东西;二,看走了眼,十倍赔付——三百年,赔过两回,两回都在头十年;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,刻在柜台上:
“天,装不进任何东西。”
这条是给我自己刻的。当年我们怎么上的当?孙行者说他的葫芦能装天,还真“装”了——哪是装天,是请了天庭配合,让日游神把天遮黑了一刻。我们信了,拿真宝换了假宝。三百年来,每逢有客人吹嘘什么宝贝“能装天”“能吞地”“能收万物”,我就指指柜台上这行字:牛皮到此为止。
分真假分了三百年,我攒出一个心得,说与你们:假东西不可怕。
假东西有“怯”。赝品无论做得多像,拿在手里,它自己心虚——包浆是描的,分量是灌的,灵气是熏的,行家指腹一过,怯意藏不住。可怕的是另一种:半真半假的东西。真胎,动过手脚;真印,换过印文;真宝贝,魂被抽走,壳里另住了别的。这种东西,怯都不怯,因为它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真的。
这三年,第二种东西,越来越多。
有人拿祖传的护身符来鉴——符是真符,里头的“护”没了,换成了一缕说不清的“看”。有人拿官凭来鉴——纸真印真,可我的手一按上去,那张纸“空”得像口枯井。鹿力先生说的空令,我这儿也过手了四张。还有香客的平安玉,渔家的镇船木,货郎的秤——秤星是真的,定盘星底下,多了一粒看不见的“别的星”。
半个车迟国的“真东西”,都被动过手脚。手脚的路数,出奇地一致:真壳留着,里头的“心”换掉。
谁有这么大的手笔?给天下的东西,统一换心?
然后,就是上个月,铺规被打破的那天。
一个走西口回来的老客,拿来一只巴掌大的土陶罐,说是在西边荒驿捡的,请我掌眼。我上手一看:新陶,粗坯,不值三文钱。正要退还,鬼使神差,我照老规矩把罐口对着天,晃了一晃——
天,黑了一瞬。
真的黑了。不是云遮,不是眼花——我这双眼三百年没花过。铺子外,满街的日头,熄了一息,又亮。街上无人察觉,一息太短。可我是精细鬼。我数得出一息里的分毫。
一只粗陶罐,晃一晃,天黑一息。
当年孙行者“装天”,靠的是天庭配合。那么如今,这只三文钱的罐子背后,是谁在配合?哪个“天庭”,肯为一只荒驿的破罐,遮一次天?
还是说——如今的天,已经薄到、假到、松到,随便一只罐子都装得动了?
我把铺子盘给了伶俐虫——他一边说书一边看店,倒也相宜——自己揣着那只陶罐,随背药篓的少年西行。
老搭档送我到城门口,难得没贫嘴。他说:精细鬼,三百年前咱们把真的看成假的,栽了。这一回你出门,是把假的看成真的的世道——
“替咱们把真天下,鉴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