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山的老人哄孩子睡觉,会讲火鼠的来历:西域大火山里生火鼠,毛长三寸,投火不焦,织毛为布,污了不用水洗,扔进火里烧一烧,雪白如新——那布,就叫火浣布。
讲的就是我们家。
我们一族在火焰山的地火窟里住了不知多少代。吃火绒草,喝岩浆边上的温泉,一身毛就是一身宝:冬天絮进冻伤药里能拔寒气,织成布就是天下独一份的火浣布。
火浣布金贵,我们却不卖。族规:火鼠毛,只换命,不换钱。
什么叫换命?焦土堡的救火队都知道。谁家失火有人困在里头,救火的汉子披上火浣布衣,就能往火里多闯三进三出。这些年,堡里救火队的二十四件火浣衣,全是我们一族历代换毛攒下来的。换的价钱也是死的:一件衣,救回一条命,就算两讫。救不回,我们赔——赔一窝小鼠崽的毛,提前给下一件衣起头。
为什么定这么个傻规矩?老祖宗说得明白:我们这身毛烧不坏,是天给的。天给的本事,得还给天底下。
三百年前火焰山熄了火,我们跟着地火窟一路往深处搬。三年前,山又烧起来了,我们又搬回来——回来的头一夜,老祖母就在窟口立起了警戒。
因为她闻出来了:这次的火,不对。
火鼠的鼻子,是天下最懂火的鼻子。地火有地火的味,焦香带硫;柴火有柴火的味,烟里带甜。可这回的八百里火里,混着第三种味——腥的。火怎么会腥?老祖母说,她的祖母的祖母传下来过一句话:火里带腥,烧的是不该烧的东西。
然后就出了毛的事。
我们换季褪毛,褪下的毛照例投进火里净一净,雪白如新,才能收去织布。可这半年,褪下的毛投进火里,烧不白了。捞出来,毛根上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翳,像沾了油的雪。织布的姑姑们说,这样的毛织出来的布,护不住人——火浣布的本事,一半在毛,一半在“净”。毛不净,布就是死的。
净不了毛的火,还是火吗?
老祖母带着我们试遍了八百里的火头:地火窟最深处的老火,能净;焦土堡人家灶膛里的火,能净;圣婴大王指尖的三昧真火,净得最透。净不了毛的,只有一种——从食玄炼丹炉的余种里冒出来的那种邪火。
邪火烧不净东西。它不是火,它是披着火皮的别的什么。
我们把这个发现报给了圣婴大王。大王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末了摸着我的背毛说了一句:小家伙,你们这一身毛,如今是照妖镜了。
照妖镜。对。哪里的火净不了毛,哪里就有邪火的种。
所以背药篓的少年西行时,老祖母把我塞进了他的药篓,又塞了一小捆雪白的毛。她交代得清楚:
一路上,逢火就试。毛白,火是好火,放心烤饭取暖;毛污,火是邪火,记下地方,报给大王。
还有那件事,老祖母没说出口,可我知道她想的是什么——
邪火的种,是顺着地脉走的。地脉的源头在西边。
试到最西边的那一天,要是连佛前的长明灯,都净不了我们的毛……
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