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火云洞的洒扫小童。大王麾下,职位最末——烧火的、扫地的、给五辆火车上油的,都是我。
大王就是红孩儿。三百年前,满天神佛都收拾不动的圣婴大王。
那年菩萨用天罡刀化的莲台收了大王,给他戴上五个金箍,带去南海做了善财童子。洞里的妖散了个干净——树倒猢狲散,古今一理。走的时候大家都劝我:小童,另投个山头吧,大王回不来了,做了菩萨座前的人,谁还回妖洞?
我没走。
不是我忠心过人。是我烧火的知道一个理:灶膛冷透了,再点就难了。一个家也一样。人可以走空,火不能断。火不断,家就还是家;火一断,那就真只剩个洞了。
所以我留下来,守着火云洞的灶。三百年。
每天洒扫,五辆火车按时上油,大王的石床每天掸尘。逢年过节,我一个妖,摆两副碗筷,自斟自饮,跟空座位说说这一年的事。三百盏灯,我一天三巡,灭一盏点一盏。山下人传说火云洞闹鬼,夜夜有灯火——什么鬼,是我在过日子。
菩萨带走大王时说过一句话,走漏出来的:“待他劫满功成,自有归期。”
我就守着这句话。劫满功成,自有归期。菩萨的话,还能有假?
黑月升起那年,南海的消息断了。断得干干净净——潮音洞的潮音没了,紫竹林的香客回来说,林子还在,竹叶都不带响的。我夜里睡不着,就想:菩萨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,大王一个善财童子,可怎么办呢。
我把灯又添了一百盏。
然后,三年前的一个雨夜,洞口的灯,忽然一齐朝里偏了。
我冲出去。台阶下站着一个人。淋着雨,赤着脚,身上半点火气都收着,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眉眼,那站姿,三百年了我掸了三百年他石床上的灰,我怎么会认不出。
我喊:大王!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还在?”
我说:灯不能灭啊大王。
他就站在雨里,看着满洞的灯,一动不动。后来我才看清,他脸上淌的不全是雨水。
大王回来了,可大王变了。不闹了,不烧了,话极少。头上的金箍没有了——不是解开的,金箍解开有印子,他头上干干净净,像是……箍连着一段旧日子,一起没了。他夜里常一个人坐在洞顶,朝南海的方向,一坐坐到天亮。
我不敢问南海出了什么事。我只是把灯挑得更亮些。
再后来的事你们知道了:食玄的人摸进山来,看中了大王的三昧真火,连哄带逼要引他入炉。背药篓的少年赶到,和大王并肩打散了炼丹炉的阵。
那一战,大王三百年头一回真正动火。我在洞口看着,眼泪直流——不为别的,那火还是当年的火,一点没弱。
弱的从来不是火,是烧火的心。
如今少年一行常来洞里歇脚,大王话还是少,但灶上开始留他们的饭了。我这个烧火的看得明白:灶上肯给谁留饭,心里就给谁留了位置。
我还是每天点我的三百盏灯。
只是现在多了一个盼头——
盼哪一天,大王肯把南海最后那一夜的事,对着这满洞的灯,说出来。
灯听完了,就能替他分着扛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