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海里的商队都会念一句保命的口诀:黄雾贴地走,快找魈爷叩三首。
魈爷就是我。不是我要人叩头——是叩头的姿势低,沙暴贴着地皮的镰刀风割不着。头三年我逢人就解释,后来懒了,随他们叩吧,命要紧。
我原是山魈一脉,跟花果山守桥的、守坛的那两位算远亲。族人都守定的东西——桥、路口、界碑。我年轻时也守,守的是流沙河渡口的老界碑。
河水被抽走那夜,界碑裂了。
河一死,风就疯了。你要明白:从前八百里弱水横在这儿,是一道水做的墙,北边大漠的风到了河边就得收势。河没了,墙塌了,风一头灌进来,卷起三百年攒下的河床沙——那就是流沙河沙暴的来历。不是天灾,是河的丧事,一场办了三百年还没办完的丧事。
我守的渡口首当其冲。头几年,我跟沙暴硬顶:立在界碑前,用身子挡。挡不住。山魈再硬,是石头骨,不是水墙。眼看着三支商队折在我眼前,我想明白了一个理:
挡不住的东西,别挡。牵。
沙暴跟牛马一样,有性子。它顺着地势跑,贪热,怕涡。我花了几十年摸它的脾气:在它必经的路上垒石阵造涡,在无人的荒滩烧地引热,一点一点,把它从商道上“牵”开。如今的沙暴还是那么大,那么凶,只是它跑的道,是我给它选的道。
商队只看见沙暴年年绕着渡口走,就传说魈爷法力高强。什么法力,我就是个牵牲口的。
牵得久了,我发现一件事,一件我不敢跟商队讲的事。
沙暴有眼。不是说风眼那个眼——是说,风眼里有东西。
每次我牵着沙暴走,走到最深处换向的时候,我得进风眼待一小会儿。风眼里静得吓人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骨头缝。就在那种静里,我听见过声音。起初以为是风哨,后来听出来了:是念诵。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,在风眼正中,一遍一遍地念。
三百年,我进过风眼上千次,把那念诵一个字一个字拼了出来。
不是咒。不是经。
是名字。
一长串名字,念得又慢又稳,像点卯,又像超度。有些名字我认得——是这三百年折在沙海里的旅人,商队回去立过衣冠冢的。有些名字我不认得。还有几个名字,念到的时候,整个沙暴都会往下沉一沉,像鞠躬。
谁在风眼里点这些名字?点完了要做什么?那几个让沙暴鞠躬的名字,又是谁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打头的那个名字,三百年来从没换过。我把它记下来,去问过沙海里最老的骨灵——他听完,九颗头骨一起转向了西边。
背药篓的少年从黄风洞出来那天,我把这件事讲给了他。他听完想了很久,问我:那声音,是在哀悼,还是在清点?
好问题。哀悼的名单不会三百年不换头一个名字。清点的名单——
清点的名单,是等着交割的。
所以我把渡口托给了石阵,跟他们走。沙暴我也带走一头,最小最驯的那头,拴在我的骨鞭上。
去西边。去看看那份名单,到底要交到谁的手上。
毕竟名单打头的那个名字,我如今认得了——
石陀精老弟找了三百年的那张脸,跟这个名字,怕是同一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