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断角。左边这只角,断的。
我原来是魔王麾下先锋。先锋是什么?先锋就是魔王要开山,我第一个撞上去的那种妖。我这双角,撞开过三丈厚的石壁。魔王赏我演武场首席,妖兵见我都要让道。
三个月前,我的角断了。魔王亲手撅的。
撅完,魔王把我从先锋贬成演武废墟的杂役,天天扫地。扫地就扫地,我没怨言——妖王赏罚,天经地义。只是有件事,我到今天都想不通。
魔王撅我角那晚,手是抖的。
你们不懂。魔王撅角,就跟人掰筷子一样,是赏罚。赏罚的手,不该抖。可是那晚他一边撅,手一边抖,撅完,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:
「滚。滚远点好。」
滚远点好。不是「滚」,是「滚远点好」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在救我。
那天白天,魔王给我下了一道令。我先锋当了几十年,什么令没接过?撞山、破阵、屠庄,我都接过。可是这道令,我没接。
魔王要我把牢区里那只最小的猴崽,送进石心池。
我说:大王,换只大的行不行?魔王说:不行。我问为什么。魔王没答,帐里的烛火矮了半寸。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魔王的声音,从魔王身后那面帐子里传出来的,像指甲刮锅底:
「小的,嫩。」
我当场就说:这令,我不接。
然后我的角就没了。
你们说我傻不傻?我一只妖,替一只猴崽挡令,挡到断角。可是我现在天天在演武废墟扫地,扫着扫着就想:那晚上要是接了令,我这辈子,睡觉都得听见那声「嫩」。
角断了能长,心要是断了,长不回来。
魔王撅我角,是演给帐子后头那位看的。他把我撅了,贬了,猴崽的事就搁下了——搁到现在。
所以魔王帐里那位「客人」,才是下令的。魔王,也不过是个接令的。
你们要跟魔王对上,记住他的路数:他出招之前,左肩先沉半分,那是三百年前留下的旧伤在拽他;他连击到第七下,必有一口气换不上来,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。
这是我当先锋几十年,看他演武看出来的。全都告诉你们。
我只有一个请求:打完了,要是你们赢——
别杀猴崽那道令的传令兵。他叫报丧,他就是个传话的。
真正下令的,在帐子后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