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徐安邦,傲来镇里正。我们这儿的里正,是唐时候传下来的叫法:百户为里,设里正一人,管户口,管农桑,管催办——说得好听是管,说不好听,就是出了事先找他。
我家谱第一页,写着一个你们都知道的名字:徐福。
对,就是那个带三千童男女出海求仙的徐福。史书上写得明白,始皇帝遣他入海求蓬莱。后来他回来没有,史书上没写。我们家谱上写了:没回来。家谱又写,他船队里有个管粮的小吏,半路被风浪打回来,在海边落了脚,成了我们这一支的祖上。真的假的,三千年了,谁也考不动。我只知道,我们徐家的人,世世代代住在海边,世世代代望着海——祖上望着海等船,我望着海防妖。
妖患是去年秋天起的。先是桃林那边丢果子,再是山道上丢行李,后来,开始丢人。
我写了七道公文。第一道,请县衙派兵;第二道,请县衙派猎户;第三道,请县衙至少拨些铁器。七道公文,回来三道,三道都是「知道了」。剩下四道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第八道我还写。公文我照写,镇子我照守。
镇公署的门槛,这几年被我踩矮了一截。谁来,我都接待:丢鸡的,丢人的,丢魂的。能解决的当场解决——镇里有铁崇守夜,有杏儿配药,有万货儿赊东西;解决不了的,我立字据,挂到悬赏板上。揭榜的人来了,我把丑话说在前头:榜上写的,一条一条照着来;做不到的,别来添乱。
前阵子来了个背药篓的年轻人,雨夜里从山里背回来一只猴。镇上都笑:这年头,人还救不过来,救猴?我没笑。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我们徐家的祖上,当年就是把人送到海那头去的。人也好,猴也好,肯回头救的,才是能托事的。
那个年轻人,后来常来公署。我看他,就像看三千年前的家谱——一页一页,都是还没写完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