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不要找我说话。白天我是石头,石头要晒太阳。
夜里来。月亮升起来,照到碑上第三道裂纹的时候,我就能开口了。
我是这块碑里的残灵。碑是什么石头变的?说来话长。那石头正当山顶,上有九窍八孔,按着九宫八卦排的,四面没有树木遮阴,倒有芝兰相衬。它受天真地秀,日精月华,不知多少年,先孕了一个胞,胞熟了,蹦出来一个石猴。后来的事,全天下都知道。
石猴走后,山顶剩下一截石根。猴子们把它凿成碑,刻上他的名字。凿的时候,我就醒了。石头也会醒的——被凿子叫醒。
我守着这个名字守了三百年。看着猴子一代一代换:老的爬到碑前讲古,小的在碑座上撒尿。看着太白金星那个老头每几十年来转一圈。看着山下的镇子从几间草房变成半面坡的瓦。
碑裂那晚,不是地震。
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,隔空叫了这块石头一声。石头应了。应得太用力,就裂了。
你们问我是谁叫的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石头应声的那一下,裂开的不只是碑,还有什么东西的封印。现在碑里这个名字只剩一半了,另一半的石头粉,顺着雨水流下山去了。流到哪里去了?流到该去的地方去了。
前阵子,山上掉下来一个崽子。我认得他身上那股石头气——和我三百年前闻过的那股,一模一样。猴子们问我:石碑爷爷,这崽子是什么来头?
我说:来头大了。
他们再问,我就不说了。不是不肯说,是不能说。有些话石头说了,天就听见了;天听见了,路就改了。那孩子的路,得他自己走。走到哪一步,我讲到哪一步。
夜里来陪我说说话吧。我给你讲石头的事。三百年前的事,我一件都没忘。
毕竟,碑记得的事,比猴子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