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不是一座空山。这一点,得由我这个还进得去外苑的,说给你们听。
山门闭了三百年,闭的是内苑。外苑——讲经台,罗汉廊,莲池,浴佛的泉——还开着一线,只是没有人来。
我是莲池边的扫地童子。本相是莲池里一枝并蒂莲的莲蓬,坐化的老维那日日对着莲池诵经,诵了六十年,把我诵开了窍。老维那圆寂前,把外苑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,交代了一句话:
“莲台易蒙尘。擦着。谁的座,都擦着。”
灵山外苑,大小莲台八百座。罗汉的,菩萨的,护法的,来听经的散仙的——法会全盛时,八百座莲台,座座有主,莲瓣舒张,宝光交映,老维那说那景象,如八百盏灯同点。
如今,八百座,全空。
我每日寅时起,提水,绞布,从外苑东头擦到西头。一座莲台擦七遍:座沿,瓣面,瓣底,茎纹,一遍不能省。八百座擦完,恰好日落。第二天,再来。
三百年,十万九千多天,一天没有停。
为什么擦?老维那的话只是一半。另一半,是我自己擦出来的道理:座位这个东西,擦着,就是“留着”;不擦,尘埃三寸,那就成了“撤了”。
灵山的座,一个都不能撤。座在,就是说,走了的诸位,随时可以回来坐。
我擦莲台,擦出了一身辨座的本事。哪座莲台的主人是谁,我闭眼摸瓣纹就知道;更要紧的是,我摸得出“座的凉热”。
你们听仔细,这是外苑三百年最大的秘密:
空座,不是一个温度。
八百座莲台,七百七十九座,是凉的。凉,不是坏事——那是“主人远行”的凉,像家里人出门,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那种凉。
有二十座,是温的。
温,就怪了。座上无人,尘埃照落,可掌心贴上去,瓣心里有一点极微的暖,像炉膛封了火,像——像座位的主人,并没有走远,又像走远的主人,有一缕什么,还留在座上。
这二十座温座,位次都不低。哪几位的座,恕我不说——擦座的不议座主,这是规矩。
最怪的,是千叶莲台。
外苑正中,那座最大的,千叶宝莲。它的主人是谁,不用我说。三百年前诸座转凉时,唯独它,不凉不温——它开始“落瓣”。
一年,枯落一片。不多,不少。枯瓣落地即化,化处生出一星极小的白花,风一吹,白花散作光点,尽数,向东飘去。
向东。诸位,灵山的东边,是你们来的方向,是人间。
我数了三百年:千叶莲台,原有瓣数我不知道,但从我开始数的那年起,它落了二百八十一片。近年细看,台上余瓣——十九片。
一年一片。十九年后,落尽。
落尽了,会怎样?老维那没教过。我夜里翻遍他留下的簿子,只在页脚寻到一行小字,不知是不是说这个:
“莲尽处,莲生。”
莲尽处,莲生。是莲台落尽之日,旧座废,新莲生?生在哪里?东边?那些年年向东飘去的光点,是在……种什么吗?
背药篓的少年入外苑那日,我领他看了千叶莲台。他站在台前,台上第十九片余瓣,轻轻颤了一下。
只对他颤了一下。我擦了三百年,头一回见瓣自己动。
所以我把钥匙托给了同修,随队西行——不,该说“随队再向西”:外苑之西,才是真正闭着的内苑,和内苑再往西的,连老维那都只在经里读过的地方。
十九年。还剩十九片瓣的工夫。
得赶在莲台落尽之前,弄明白“莲尽处,莲生”这四个字——
还有,擦了三百年的八百座莲台,究竟,还等不等得回,它们的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