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那桩旧事讲了。不是我想讲,是你们心里正在想,不如摊开。
三百年前,盘丝洞住着七位蜘蛛精,是我的七位姑祖母。她们摄了取经的唐僧——这是实。后来在濯垢泉沐浴时,被猪八戒变作鲇鱼搅了一场,又被孙行者寻上门来,走投无路,投奔师兄百眼魔君,最后死的死,散的散。
说书人把濯垢泉那一段讲成荤笑话,满堂喝彩。
我们蛛族每次听到那一段,都把耳朵收起来。不是羞——摄人是罪,我们认罪。是疼:七位姑祖母走到那一步,起头不过是想在人间讨一处安身的洞,像所有妖一样。错手做下的孽,她们抵了命。可抵完命,还要被当作笑料,笑三百年。
妖犯的罪,妖偿;妖受的辱,谁记?
罢了。今天要讲的,是活下来的那一位。
七位姑祖母里,最小的一位没有死。她重伤逃回盘丝洞,守着满洞的蛛丝,想了整整十年。十年后,她把散落的族人召回来,立了三条家规,刻在洞口:
一,丝不结网困人。永不。
二,丝要结路。
三,凡我族丝,受人一饭之恩,还一条路。
什么叫“丝结路”?你们在第九章走的那条“丝路”,就是。
盘丝洞的丝,天下最韧,又轻,又隐。姑祖母把结网的手艺反过来用:丝不再横着拦,改成顺着引——崖与崖之间牵一线,是索桥;窟与窟之间引一缕,是向导;暗夜里横一根在腰间,失足的人坠下去,丝先到。
三百年,盘丝洞的丝路,在九曲盘桓洞的地底,结成了一张“反着的网”:网眼朝外,网心朝人,兜的不是猎物,是迷路的、逃难的、被追杀的。
羚羊前辈教人消失,我们给消失的人,铺路。
我是这一代的织路人。金铙结界锁死小雷音正门那阵,少年他们一筹莫展——是我把祖传的丝路图取出来,领他们从九曲盘桓洞的丝路,绕到了结界背后。
姑祖母若在天有灵,该欣慰:当年困住取经人的盘丝洞,三百年后,给西行的人,让出了一条路。
这一让,恩怨两讫。往后的路,是我们自己选的。
最后说一件近来的怪事,也是我随队的缘由。
蛛丝有一样天赋,你们未必知道:丝上过风,会留“纹”。什么东西从丝边过,丝都记得——飞蛾过,纹碎;夜枭过,纹沉;人过,纹乱。我们查夜,不用眼,摸丝就够了。
这半年,九曲盘桓洞深处的丝路上,反复出现一种纹。
我没摸过那种纹。族里最老的织路人也没摸过。那纹极深,极冷,过丝而丝不颤——你懂这有多怪吗?万物过丝,丝必颤,颤了才有纹。它不颤丝,却留纹,像纹是被“印”上去的。
而且那纹的走向,回回都一样:从洞底最深处的岩缝里出来,顺着丝路,朝着小雷音寺的方向,走一遭,再回去。
夜夜如此。像巡逻。
岩缝我们探过,探不到底。缝里的风,带着一股极淡的味道——毕方前辈闻了一口,羽毛全炸开了。
他说,是那个味。腥的。
洞底的深处,连着什么地方,住着什么东西,为什么夜夜沿着我们的丝路,巡向小雷音?
我把丝路图的副本交给了族里,自己背着一整轴新丝,随队西行。
织路人的本分:路结到哪里,人就该走到哪里。
这一回,丝要往最西边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