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回答你们一定会问的:忘川,怎么会有一段在阳间?
忘川绕冥府而流,亡魂过奈何桥,饮孟婆汤——汤底就是忘川水——前尘尽忘,方能转世。这是幽冥的规程。可天下的水脉,幽明相通,忘川也有极细的支流,渗到阳间来。渗出来的水潭,古书里有个名目,叫“遗忘泉”。
西梁国子母河的上游深谷里,就有这么一潭。潭精是我。
子母河精是我的近邻——她管“记得”,满河都是寡妇们记了三百年的愿;我管“忘记”。一条水脉的两头,一头记,一头忘,老辈水族说,这叫阴阳相济,缺一不可。
我这一潭忘川水,三百年只做一门营生:卖忘。
不收钱。收“理由”。
来求忘的人,得先把想忘的事,原原本本讲给我听。我听完,依水族的老规程断:该忘的,舀一盏;不该忘的,劝回去。
什么是该忘的?丧子的娘,夜夜梦见孩子落水那一刻,梦了四十年,人已经熬成了灯芯——这一刻,该忘。忘的不是孩子,是那一刻。她忘了那一刻,才能记得孩子活着时的笑。
什么是不该忘的?负了人的,想忘掉自己的亏欠,好睡个安稳觉——不给。欠着的账,忘了就赖了。我这一潭水,不做赖账的帮凶。
三百年,我舀出去一千多盏,劝回去的,比舀的多三倍。
有人骂我见死不救:痛成那样,你一盏水的事,凭什么不给?我说:痛分两种。一种痛是伤,伤要医,忘是医法之一;另一种痛是债,债要还,忘,是逃。我这里医伤,不助逃。
这套规矩,是我跟孟婆学的。年轻时我顺着支流下过幽冥,在奈何桥头帮过三百年工。孟婆教我的头一课就是:汤不白给。亡魂喝汤之前,孟婆都要听他讲完一生——该带走的执念,桥头解;解不开的,记档,来世偿。忘,从来不是抹掉,是“结算”。
结算清了,才许忘。
好了。现在说大事。
我这潭水,是忘川的活支流,潭底与幽冥水脉相通。三百年来,潭水的“忘性”稳得像秤——一盏水,忘一事,分毫不差。
十年前起,秤乱了。
潭水的忘性,时浓时淡。浓的时候,一滴能抹去半生;淡的时候,整盏下去,只糊得住三天。我顺着潭底的水脉往幽冥探——探到的景象,让我在潭底坐了三天没上来:
忘川的干流,水位落了一半。
再探,更骇人:不是水少了,是水被分走了。忘川上游,不知何时,被人开了一道暗渠。渠口的做工,跟子母河上游那些蚀药釜,一个路数。
他们在引忘川的水。
引去做什么?你们想想忘川水的本性:饮之忘前尘。再想想这一路的线索:邪火烧记性,凝珠收走;蚀药控心神;被换掉的人,记性干干净净——
那些“换进壳里的东西”,为什么能住得那么稳?因为壳里原主的前尘,被洗过了。拿什么洗?
拿我忘川的水。
孟婆的汤,给亡魂结算前尘,是慈悲;他们偷了同一瓢水,给活人洗掉前尘,是谋杀——杀的不是命,是“人”。
命还走着,人已经没了。
我封了潭,只留随身一小盏,入了西行的队。
少年问我此行所求。我说两桩:
小的一桩,沿路还有伤太深的人,我这一盏,照老规矩,该舀就舀。
大的一桩——我要溯到那道暗渠的渠口,当面问一问开渠的:
孟婆舀了万年的汤,每一瓢都先听完一生。
你舀走的每一瓢,听过谁的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