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岭的老藤,从前名声很坏。坏得有凭有据——那就是我。
我是绞杀藤成的精。绞杀藤这个物种,生来行的就是缠勒的道:贴上一棵树,一圈一圈盘上去,借它的高度够太阳,然后勒紧,吸干,等宿主枯死,我自己站成一棵“树”。成精之前,我这么活了两百年,勒死过的树,绕岭一圈。
成精那天的事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天雷劈了我盘着的那棵老松。雷火顺着松脂烧下来,烧到我们纠缠的地方,我疼醒了——不是烧的疼。是我头一回,感觉到了怀里这棵老松的疼。
两百年,我把它当垫脚的。原来它一直是疼的。
老松没救活。它枯死的那年,我盘在它的空壳上想了整整一个冬天:藤这一辈子,缠是本能,勒是本能——可缠住之后做什么,原来是可以选的。
同样一把力气,勒得死东西,就绑得住东西。
打那以后,我改了行。岭上的东西,断了的,塌了的,裂了的,都归我绑:山民的断桥,我用藤身横过去,绑紧两岸,一绑三十年;崖边裂了缝的老树,我把裂口箍住,让它慢慢自己长合;连骸骨精老哥拼骨架,缺绳少筋的地方,都是我供的藤条。
白事行里的蛾姐妹管收魂,我管收“形”。形不散,念想才有处落脚。
绑东西绑了三百年,我练出一门独有的本事:藤须一搭,就知道断口的“心气”。有的断口是认命的,绑上就服帖;有的断口不甘心,得顺着它的劲儿慢慢劝;还有的断口——极少数——是“装断”的,里头绷着劲,等人凑近。这种我绕着走。
上个月,我遇上了三百年来最怪的一个断口。
在怨骨坛塌掉之后的废墟底下,压着半块石碑。少年他们破坛那一战,把坛基掀了,这半块碑就从坛基最深处露了出来——你听明白,它不是坛的一部分,是被坛压在底下的。坛,是特意压着它修的。
碑断成三截,断口很老,比坛老得多。我照例伸藤须去搭——
搭上的那一瞬间,我的藤梢,酸了。
不是疼,是酸。像咬了一口极酸的果子,酸意顺着藤须一路窜到根。三百年,我搭过的断口成千上万,头一回有断口是“酸”的。
更怪的在后头。我把三截碑绑回原位,绑好的当夜,断缝里渗出了浆。
石头,渗树浆。琥珀色,黏,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气。一夜渗一道,天亮凝住,像一道结在石头上的泪痕。
碑上有字,风化得只剩笔画的沟底。我拓不下来,就请魍魉兄弟夜里借着月光看影——石刻的字,影子里比阳光下清楚。他看了三夜,认出了开头四个字:
“奉旨立碑”。
奉旨立碑。奉旨立的碑,被人断成三截,压在怨骨坛底下三百年。
什么碑,要用一座邪坛来镇?什么字,要让石头酸了三百年,一朝绑合,夜夜渗浆?
背药篓的少年临下岭前,来废墟里看了那块碑。他伸手接了一滴刚渗出来的浆,凑近闻了闻,忽然说:这个味道,跟太白爷爷神念散开时的味道,像。
太白神念当时不在场。它回来之后,少年领它去看碑。神念在碑前悬了很久很久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可我的藤须一直搭在碑上,我感觉得到——
神念悬在那里的时候,碑的“酸”,轻了。
像一个憋了三百年的人,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当面落泪的旧识。
少年问我同不同行。我把主藤留下来看碑,分了一条最结实的须随行。
这一路,断桥我照绑,断骨我照供。
只是心里多了一件惦记:
奉的是谁的旨?立的是谁的碑?
还有——旨意还作数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