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开口之后,阿砚先闻到一股桃花香。

这里是水帘洞最深处,石壁潮冷,遍地铜锈,外面的雨又大得像天河决了口,怎么会有桃花?

他循香望去。

两点星光从白骨眼窝里飘出来,在供桌上方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人白发白须,身形清瘦,衣袍宽得像一片挂不住的云。唯独面容始终隔着层薄雾,无论阿砚怎么眯眼,都只能看见一双又疲惫、又明亮的眼睛。

白骨仍端坐原处,头颅却已垂了回去。

“别看了。”老人说,“那不是老夫。”

阿砚把小猴护在怀里,退了半步:“那你是什么?”

“太白金星。”

“太白金星早就不显灵了。”

“说得不错。”

老人捻须,手指却从胡须间穿了过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身体,神色颇为无奈。

“所以你眼前的,只是一缕不肯散的神念。”

阿砚没有因为听见神仙名号而跪下。

傲来镇的人跪过二十年。

旱时跪,涝时跪,妖物下山时也跪。庙里的蒲团换过七茬,神像脚下的青砖被额头磕出两个浅坑,天上却连一声咳嗽也没有。

他只盯着太白:“你刚才说,猎它的东西在这里等我。”

太白脸上的笑淡了。

“准确地说,它等的不是你,是你腕上那道印。”

阿砚下意识把左手藏到身后。

太白却没有追问。他抬袖一拂,供桌上的灰尘向两侧退去,露出半卷焦黑的古册。册页无风自翻,第一页画着一只执棒向天的石猿,第二页画着一只六耳黑猿,第三页只剩被火烧过的缺口。

阿砚腕上的胎记随书页一明一灭。

怀中的小猴也在这时发起抖来。

不是因为冷。

它死死盯着那张六耳黑猿图,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声。洞壁深处那幅被金漆封口的六耳壁画,竟也跟着轻轻震动。

“它是什么?”阿砚问。

“一个答案。”

“什么问题的答案?”

“等你有本事把这半卷书补齐,再来问。”

“神仙都这么说话?”

“从前不是。”太白叹了口气,“从前我们喜欢把话说满,后来发现,天也会塌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点向小猴额心。

一粒星芒落在青灰色石肤上。小猴肩头仍在流血,呼吸却渐渐平稳。黑红蚀纹从伤口边缘浮起,像一群被光逼出洞穴的细蛇。太白的手指刚靠近,那些细纹便骤然张口,反过来咬住星光。

嗤的一声。

太白的整只右手都暗了下去。

阿砚迅速后退。

太白却只是看着自己缺了一截的手掌,许久没有说话。

“连神仙也解不了?”阿砚问。

“若神仙什么都解得了,今日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。”

太白抬眼望向洞顶。层层岩石之外,逆雷仍在云中奔走,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。

“这孩子的石心已经醒了。有人不愿它醒,所以借蚀纹追了它三天三夜。你在涧底见到的山魈,不过是被套上缰绳的脚。”

“牵绳的人呢?”

“在东边。”

太白朝东海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也在西边。”

“……你刚才还说神仙不把话说满。”

“老毛病。”

太白屈指敲了敲供桌。

咚。

整座水帘洞随之一震。

阿砚身后的古道亮起三道光。百盏石灯同时转向,灯焰像被风压低的麦穗,一齐指向洞窟中央。那里原本只有一片积水,此刻水面却缓缓下沉,露出一座圆形石台。

石台周围,三扇门从黑暗中升起。

左门厚重如山,门楣刻着一颗裂而未碎的石心。

中门爬满青藤,藤叶间挑着一面巴掌大的旧令旗。

右门如同凝住的瀑布,门上两尾怪鱼首尾相衔,嘴都张得极大。

阿砚怀里的小猴抬起头。

左边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回应。

“三百年前,老夫把《伏妖录》撕成两半。”太白说,“一半随古路西去,一半留在这里。书中最后三点未散的灵光,等到今日,各自养出了一条性命。”

他依次看过三扇门。

“石中生的,守得住。”

“林间藏的,看得清。”

“水里来的,走得远。”

话音落下,三扇门同时开启。

左门后空无一物,只有一方与小猴额心同色的青石。小猴从阿砚怀中挣下地,一瘸一拐走到门前。它把爪子按上青石,门内的土黄灵光立刻越过它的肩背,在地上投出一只昂首巨猿的影子。

那影子顶天立地,披挂飞扬。

小猴自己却只有一点点大。

它回头看见阿砚在看,立刻把胸膛挺得更高,牵动伤口后疼得龇牙,也不肯弯腰。

中门里先伸出一根青藤。

藤尖四处探了探,确认没有危险,才卷住门框,把一只头戴枯叶帽的小妖拖了出来。小妖生得尖嘴圆眼,腰间别着旧令旗,脚还没站稳,便装模作样地巡看四方。

看到太白时,它立刻站直。

看到阿砚时,它谨慎地点了点头。

看到小猴时,它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。

太白道:“小钻风。”

小钻风举起令旗,在地上顿了三下。

“前岭无事,后岭回报。”太白替它解释,“它说这里暂时安全。”

小钻风猛地转头,显然认为太白漏译了至少半句威风话。

右边水门迟迟没有动静。

太白等了一会儿,抬手在门上敲了敲。

门后传来一阵急促水响,像有什么东西撞翻了锅碗瓢盆。片刻后,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鱼妖从门里滚出来,头顶扣着半片荷叶,怀里还抱着不知从哪捞来的破瓦罐。

它一路滚到阿砚脚边,仰面躺着,茫然眨了两下眼。

太白道:“奔波儿灞。”

小鱼妖听见自己的名字,一个翻身蹦起来,先扶正荷叶,再把瓦罐藏到背后,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
阿砚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奔波儿灞顿时鼓起腮帮。

洞里的积水从四面八方聚来,在它头顶凝成一颗摇摇晃晃的水球。

阿砚立刻收住笑。

水球啪地砸在他脸上。

小钻风把令旗举到面前,假装没看见。

连小猴都扭过头,肩膀轻轻抖了两下。

太白的神念也比方才亮了一些。

那是阿砚第一次看见三只灵妖。

也是他第一次发现,所谓妖物并不总像镇口告示上画的那样:青面獠牙,嗜血食人,见到便该捆,捆不住便该杀。

至少眼前这三只,一只倔,一只装腔,一只记仇。

和傲来镇的人也没多大分别。

“选一只吧。”太白说。

“选?”

“你腕上的愿印能承一份灵契。它们三个也都愿意试一试。”

小钻风用力点头,令旗一摆,脚边立刻钻出数根青藤。藤蔓彼此交错,顷刻编成一面小小木盾。

奔波儿灞不甘示弱,拍了拍肚皮。地上的积水旋转升起,化成三道薄而锋利的水刃,绕着它游走不休。

小猴什么也没有做。

它只是坐在石门前,按住肩头伤口,望着阿砚。

太白说:“小钻风善于困敌,奔波儿灞最知进退。至于你救下的这孩子,石心能守,拳也够硬。三者没有高下,只看你愿意把后背交给谁。”

阿砚问:“没被选中的呢?”

“留在门中。等你走通水帘旧路,重新点亮它们的圣所,自然还能相见。”

“要是我一个都不选?”

“你可以走。”

太白答得毫不犹豫。

“灵契不是卖身契。人可以不求妖同行,妖也可以不为人所用。门就在你身后,老夫不拦。”

阿砚看了看来路。

水帘封住洞口,外面仍有两只蚀化山魈。再远些,是傲来镇,是药铺里等着赤藤根止血的人,是二十年都没有等来神佛睁眼的凡人。

他又看向三只小妖。

小钻风站得笔直。

奔波儿灞偷偷把荷叶帽正了第三次。

小猴没有展示本事。它只是把那只沾血的爪子伸向他,掌心向上。

不是索取。

是邀请。

阿砚蹲下来,也伸出手。

“我选它。”

太白问:“因为它救过你?”

“因为我救它时,并不知道它能替我打架。”

阿砚握住那只小小的爪子。

“现在也不该因为它受了伤,就把它丢下。”

小猴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。

下一刻,青石门轰然大开。

一道土黄色灵光从门内奔涌而出,将一人一猴同时卷入其中。阿砚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了另一个更快、更轻的心跳。两种节拍起初彼此冲撞,随后慢慢重合。

他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
冰冷石壳。

三百年的雨。

无数次月升月落,无数双来去的脚。

还有某个没有面孔的人,曾隔着厚重石壁,把手掌贴在另一面,轻声说:

“若有一日你醒来,别学他们求天。”

画面骤然破碎。

阿砚睁开眼,腕上的灰色胎记已经合拢,成为一圈淡金色的细纹。小猴额心也多出同样的纹路,像两截相隔三百年的残句,终于在这一刻接到了一起。

太白却变了脸色。

“方才那句话,你也听见了?”

“谁说的?”

太白没有回答。

石台中央突然传来碎裂声。

一块又一块黑石从地底拱起,拼成四肢、躯干、头颅,最后化作另一只石猴。它与小猴生得一模一样,额心却没有灵光,双眼只燃着两点蚀纹般的暗红。

阿砚立即挡到小猴身前。

“这就是在等你的东西?”他问。

“只是一道门槛。”太白沉声说,“灵契会把两条命的长处连在一起,也会把最深的恐惧翻出来。赢过它,契才算成。”

黑石猴猛地踏地。

裂纹像蛛网般爬满石台。

阿砚脚下一晃,黑石猴已经扑到面前,一拳直取他的胸口。

小猴从侧面撞来。

砰!

两只拳头在半空相撞,震声沿洞壁滚出老远。小猴带伤后退,黑石猴却纹丝不动,紧接着第二拳横扫而至。

“躲开!”阿砚喊。

小猴低头避过,拳风擦着耳尖掠去,在后方石门上砸出一圈白痕。

阿砚心头一紧。

小猴也在同一刻回头。

它感到了他的恐惧。

灵契并不是让它听懂命令。

是让它听见他。

黑石猴再度前冲。阿砚脑海里刚冒出“向左”,小猴的身体已经动了。它贴地翻滚,绕到黑石猴身侧,一记碎岩拳重重打中对方腰腹。

石屑飞溅。

黑石猴第一次后退。

阿砚还没来得及高兴,四周碎石便同时腾空,贴上黑石猴的双臂与胸膛,凝成一层厚重岩甲。

小猴一拳打上去,反被震得指骨出血。

“它跟你一样。”太白在石台外说,“你会的,它都会。你怕的,它比你更敢。”

黑石猴顶着岩甲一步步逼近。

小猴喘得越来越重。

阿砚也感觉到右肩传来灼痛。那不是他的伤,却真实得让他几乎抬不起手。

共同承担。

原来不是一句好听的话。

黑石猴举拳蓄力,整条手臂上的岩甲发出挤压声。阿砚看见它脚下石板微微下沉,忽然想起涧底那只被吊起的山魈。

越重的东西,离开地面时越无处借力。

他没有喊。

只是盯住黑石猴右脚外侧那道被雨水浸透的石缝,在心里把自己的念头交给小猴。

这一次,小猴没有立刻冲出去。

它与阿砚对视一眼,忽然学着方才的敌人,抬起受伤的右臂,摆出正面硬拼的架势。

黑石猴果然跃起。

小猴却在最后一刻矮身,从它脚下滑过。尾巴卷住那条沉重的石腿,借着对方前冲之势猛地一拽。

岩甲失去支点。

黑石猴重重仰倒。

小猴翻身跃上它的胸口,没有攻击岩甲最厚的地方,而是一拳砸向肩甲与颈甲之间的接缝。

第一拳,只裂开一道细纹。

第二拳,伤口重新涌血。

第三拳落下时,阿砚腕上的愿印骤然亮起。

咔嚓。

整副岩甲从最细的裂缝开始崩解。黑石猴的暗红双眼闪了两下,抬起的拳头最终没有落下。它看着小猴,像看见一个终于敢于醒来的自己。

随后,它碎成了满地黑石。

小猴站在石屑中央,胸膛剧烈起伏。

阿砚走上石台。

小猴原本还想挺直腰,等他走到面前,终于身子一软,一头栽进他怀里。

太白挥袖,漫天黑石化作文字,飞入供桌上的半卷古册。原本空白的一页上,慢慢浮现出小猴的画像。

画像下只有四个字:

石心初醒。

“契成了。”太白说。

中门与水门缓缓闭合。

小钻风收起令旗,隔着门缝郑重朝阿砚点头。奔波儿灞把那只破瓦罐塞出门外,似乎打算先寄存在他这里,随即又觉得不妥,赶紧伸手把罐子抢了回去。

门扉合拢前,阿砚听见三声不同的轻响。

石爪叩地。

旗杆点砖。

鱼尾拍水。

像一份还没有写完的约定。

太白从供桌上取下那只紫金旧葫芦。

葫芦只有巴掌大,表面既无珠玉,也无仙光,甚至缺了半边系绳。太白把它递来时,手指依旧从葫芦上穿了过去。

“你自己拿。”

阿砚拿起葫芦。

入手温热,像握住了一颗心。

“它叫缚妖葫芦。”太白说,“名字是旧时留下的,不怎么好听。用它可以收拢愿意结契的灵妖,也能暂时安置受伤的同伴。”

“不愿意的呢?”

“装不进去。”

“打不过我的呢?”

“也装不进去。”

阿砚皱眉:“都打不过了,为什么还不行?”

太白看着他:“被你打败,和愿意跟你走,是两回事。”

阿砚低头看向怀中昏睡的小猴。

“那怎么知道它愿不愿意?”

“别只看葫芦。”

太白点了点自己的眼睛。

“看它。”

半卷《伏妖录》自行卷起,化作一道灰金色流光,没入葫芦。葫芦表面随即浮现出一道小小石纹,与阿砚腕上的愿印一模一样。

洞外忽然传来钟声。

当——

第一声低沉而遥远。

当——

第二声急了许多。

阿砚脸色微变。

那不是寺庙的钟,是傲来镇醉仙楼顶的妖警钟。只有野妖越过镇外石界,守夜人才会敲响。

钟一连响了七次。

太白望向紧闭的水帘,神色比听见逆雷时更凝重。

“一只灵妖越界,敲三声。”

“七声是什么意思?”阿砚问。

“意思是敲钟的人没来得及敲完。”

水帘轰然分开。

雨夜尽头,傲来镇的方向燃起一片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