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雷是从海里劈上天的。
阿砚亲眼看见。
惨白的电光从东海深处钻出来,像一条被倒吊的龙,撕开雨幕,逆着天意直冲云霄。满天劫云被照得层层透亮,云腹里却没有神佛,也没有传说中的雷部天将,只有一轮发黑的月亮,像只腐烂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俯视花果山。
紧接着,雷声才到。
轰——
整座山向下一沉。
阿砚脚下的崖石骤然开裂。他来不及回头,抱紧药篓往前一扑,身后的山路便塌进了水帘涧。碎石滚入黑暗,许久都没有落地的回声。
“今夜不宜采药。”
这句话是傲来镇的老人们说的。
“今夜山里有东西醒了。”
这句话也是他们说的。
可镇东头药铺里躺着七个被妖物抓伤的人,止血的赤藤根只长在水帘涧背阴的石缝里。老人们还说,天上的神仙已经二十年没睁过眼了。若凡人也把眼睛闭上,地上的人便只能等死。
所以阿砚来了。
他伏在泥水里,等山石彻底滚远,才撑着膝盖站起身。左掌被尖石划开一道口子,血刚涌出来,腕上那圈浅灰色的胎记便微微发烫。
那胎记像一截没有写完的箍。
阿砚低头看了一眼,把袖口扯下来盖住。
山风里忽然多了一股腥气。
不是猛兽吃饱后的血腥,而是腐肉泡进香灰,再被雨水沤烂的味道。
阿砚立刻吹灭风灯,侧身贴到一棵老桃树后。
林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一道矮壮的黑影从乱草间爬过,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它们四肢伏地,肩背高耸,长臂几乎拖到泥里,原本该是山魈。可寻常山魈畏火、护群、极少在雷雨夜离巢;眼前这三只却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头颅齐齐转向涧底。
闪电亮起时,阿砚看见它们身上爬满了黑红色的细纹。
那些纹路从眼窝钻入皮肉,在胸腹间交织成一轮残月。雨水落上去,竟冒起丝丝白烟。
蚀纹。
阿砚只在醉仙楼说书人的醉话里听过这个名字。
据说西行功成以后,天地本该太平。可三百年过去,仙佛闭门,劫云压世,越来越多的妖物身上生出这种邪纹。中了蚀纹的妖会忘记饥饱,忘记同族,最后连痛也忘掉,只剩下一桩念头。
有人说,那是天罚。
也有人说,那是有人把天罚做成了缰绳。
三只山魈喉咙里滚着低吼,围住涧底一块凸起的青石。青石下蜷着个更小的影子,浑身湿透,尾巴软软垂在泥里。
一只小猴子。
它约莫只有家猫大小,灰褐色的绒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,右肩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。最怪的是它的额心——那里并非血肉,而是一小块青灰色石肤,正随着呼吸明暗闪烁。
一只山魈俯下头,鼻尖几乎碰到小猴子的伤口。
小猴子忽然睁眼。
那双眼里没有野兽临死前的混沌,反倒清醒得吓人。它没有看山魈,只越过层层雨幕,直直望向阿砚藏身的老桃树。
它早就发现他了。
随后,它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别过来。
阿砚握紧腰间的采药刀。
山魈扬起长臂。
“喂!”
阿砚从树后走了出去。
三颗脑袋同时转向他。
他手里没有刀,只有一把刚从药篓里抓出的干燥粉末。山风迎面而来,阿砚扬手将粉末撒进风里,另一只手猛击火镰。
嚓!
火星舔上药粉,雨幕里骤然炸开一团幽蓝色的火。
三只山魈嘶声后退。
“认得这个么?”阿砚压住发颤的嗓音,“驱山散。专烧妖眼。”
这是假的。
那只是药铺用来熏虫的苦蒿粉,烧起来声势吓人,最多让眼睛疼上片刻。寻常山魈不会上第二次当。
可中了蚀纹的东西未必还记得第一次。
阿砚把药篓狠狠掷向左侧山壁。竹篓撞在石头上,铜制药铲叮当乱响。两只山魈果然循声扑去,第三只却没有动。
它比另外两只更高,胸口的蚀纹也更深。
它盯着阿砚,嘴角缓缓咧开,露出一排被黑血染透的牙。
阿砚也盯着它。
山里人都知道,遇上猛兽不能先转身。先转身的那个,不论是人是妖,都会立刻从对手变成猎物。
可阿砚还知道另一件事。
真正的猛兽扑杀以前,肩背会绷紧,足趾会扣地,眼睛会盯住猎物的咽喉。眼前的山魈一样都没有。它的四肢在发抖,左眼一直流泪,右手甚至数次抓向胸前,仿佛想把那轮黑月从肉里抠出去。
它不是在捕猎。
它是在求谁杀了自己。
阿砚慢慢把采药刀从腰间拔了出来。
山魈喉中发出一声近乎解脱的低鸣。
刀光落下。
却没有砍向它。
阿砚反手割断身侧一根老藤。早已被雨水泡软的拦山木轰然坠落,正砸在山魈面前。山魈本能地跃起,阿砚等的就是这一跃——他扑过去,将另一根套兽索甩向半空,绳结准确绞住山魈的腰,借着拦山木下坠的力道,把它整个吊离地面。
山魈疯狂挣扎,长臂擦着阿砚的额角扫过。
皮肉裂开,热血淌进眼睛。
阿砚没有松手。
“你身上的东西想让你死,”他咬紧绳索,一寸寸将山魈拖向树干,“我偏不遂它的愿。”
另外两只山魈已经从火光后折返。
没有时间了。
阿砚扣死绳结,转身冲向青石,一把抱起小猴子。入手的分量比他想象中沉,仿佛抱住的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一块刚从山腹中凿出的顽石。
小猴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,爪子按住他的手腕。
那圈浅灰色胎记骤然灼痛。
阿砚眼前猛地一黑。
一刹那,他听见无数声音从极远处涌来。
有铁棒击碎天门的巨响,有浪潮漫过东海的悲鸣,有人在烈火中大笑,也有人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古路上诵经。最后,所有声音都被一声沉重的叹息压住。
那叹息说:
“又迟了三百年。”
阿砚猝然回神。
山魈已扑到身后。
小猴子忽然抬头,对着它们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。
啸声不像出自这副幼小身躯。涧底的乱石同时震颤,雨水在半空停了一瞬。那两只山魈像被无形重锤击中,踉跄着撞向石壁。阿砚趁机抱紧小猴,跃过断木,冲进涧底狭窄的石缝。
身后很快响起追赶声。
石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,前方却是一条死路。百丈瀑布从崖顶垂落,白得像一匹给山神送葬的布,水声吞没了天地间的一切。
“完了。”
阿砚抹去眼角的血,回头看见黑影正在石缝里逼近。
怀中的小猴却抬起一只爪子,指向瀑布。
“你要我跳?”
小猴摇头。
它挣扎着探出身,五指按上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碑。阿砚擦去碑上的青苔,露出四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古字。
花果山福。
后面本该还有一句,石碑却从中间断了。
小猴的血落在断口上。
瀑布之后,忽然亮起一线金光。
像有一只闭了三百年的眼睛,终于在山腹深处睁开。
山魈追至近前。阿砚已无路可退,只能抱着小猴撞进水帘。预想中的千钧水势并未砸下来,冰冷的瀑布在触及小猴额心的刹那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长满铜锈与石藤的古道。
阿砚滚进洞中。
水帘在他身后轰然闭合。两只山魈撞上瀑布,像撞中一堵无形铁壁,被巨浪卷回涧底。
洞里却没有半点水声。
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阿砚喘息着坐起,发现小猴仍死死抓着他的手腕。那道箍形胎记正透出淡金色的光,与古道两侧次第亮起的石灯一明一灭,仿佛彼此呼吸。
一盏。
十盏。
百盏。
灯火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猴影。有的执棒向天,有的跪地捧酒,有的披甲,有的戴冠。壁画最深处,却有一只六耳黑猿背对众生,回头望着阿砚。
它的嘴被人用金漆封住。
阿砚只看了一眼,壁画上的六只耳朵便同时动了动。
怀中的小猴冷得厉害。它望向古道尽头,喉间发出几声短促的呜鸣,指节在阿砚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那里摆着一张腐朽的供桌。桌上没有神像,只有半卷蒙尘的古册,一只紫金色的旧葫芦,以及一具盘坐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骨。
白骨低垂着头。
下一刻,它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点星光。
小猴的指甲深深扣进阿砚腕上的胎记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响在阿砚脑海中。
“它说,你不该救它。”
阿砚盯着那具白骨:“为什么?”
白骨缓缓抬起头。
“因为猎它的东西,”那声音说,“三百年前就在这里等你了。”